《大学》有一段流传极广、近于人人皆知的议论：“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，先治其国，欲治其国者，先齐其家，欲齐其家者，先修其身，欲修其身者，先正其心，欲正其心者，先诚其意，欲诚其意者，先致其知。致知在格物。”这就是著名的“齐家治国平天下”理论的滥觞。朱熹解释说：“所谓致知在格物者,言欲致吾之知,在即物而穷其理也。”意思是经文所说的达到明确认识在于探究物理，这是说,要想让我们对事物达到一个明确的认识，就需要接触外界的事物并且极力探究其中的规律。

王阳明熟读经史，开始时也认为《大学》和朱熹论述的正确性，于是去“格竹”，也就是研究竹子的特性。《王文成公全书·附录一·年谱》记载：“五年壬子，先生二十一岁，在越。……年为宋儒格物之学。先生始侍龙山公于京师，遍求考亭遗书读之，一日思先儒谓‘众物必有表里精粗，一草一木，皆涵至理。’官署中多竹，即取竹格之，深思其理不得，遂遇疾；先生自委圣贤有分，乃随世就辞章之学。”林语堂《王阳明传》将这段话予以故事化，说王阳明日夜不停守在竹子旁，观察竹子的生长规律和特性，一连坚持了七天七夜，因遭受雨淋风吹，王阳明患了重感冒，导致了终身的肺病缠身。阳明“格竹”失败了，但取得了经验和教训，实践中认识到朱熹“格物致知”的对象是自然界的物，目的是增长知识。阳明认为，格物的对象应该是自己的心灵，方法应该是内心的自我体验，并将自己的体验即心中的天理推广到外部事物之中，这便是“致良知”“知行合一”，我把这种认识叫“格心”。

朱子的理论虽然不被阳明赞同，阳明又创出了“致良知”的“格心”新理论，但朱子的“格物”和阳明的“格心”，都具有深刻的理论意义，也都有实践意义。二者有机融合起来，可能更具人生指导意义。

年初花十元钱买了一小盆文竹，毛茸茸的，颜色也不是深绿，而是绿中泛着淡黄，显得十分稚嫩，远远望去，象热茶杯冒出的热气，氤氤氲氲，近处看，才清晰了文竹的倩姿。回来后，我便把她放在了案头，作为书桌的一点点缀，她虽然小，但飘在眼前的那朵绿色的云，还是给我带来了眼睛乃至心灵的愉悦。

我是十分喜欢文竹的，喜欢她轻描淡写的作派，喜欢她常年郁郁葱葱的柔姿，也喜欢她固有的娇小的阳光之气，不开花，但比开花的更富有花的意趣。

每天形影相随，便生发出了更多的亲近，人与物之间，也有着人与人之间交往的感情，屋子可爱，屋顶的乌就可爱，是有思想基础的。越是亲近就越会怀揣上疼爱，我喝茶的时候，总少不了她的，自己觉得唯有此，才能体现出人与文竹的平等一致和相互尊重来。

有一天忽然发现稚嫩的绿叶从叶尖开始变黄，随即就凋落了，开始时是一枝，后来是好几枝。原来是养过文竹的，一次出门回来，诺大一盆文竹凋落了一大半，之后任我如何施治，终于没有再给我共处的机会。看着今天这棵文竹，我生出了哀愁，莫非要步前棵的后尘？

不甘心，去查资料，打电话问高手，说法不一样，有的说文竹喜阴耐凉，不能晒太阳，要保持湿润，有的说不通风，更多的则说是缺少营养。于是买了营养棒，加大了喷水的力度，遮蔽了阳光的照射……但依然没有遏制颓势。

看着我施救的努力，妻子笑了，她说可能是浇水太多，你每天象伺候孙儿一样伺候她，这么娇嫩的小草还不被你“贯”死？她这“贯”显然一语双关。我听了她的话，停止浇水，每天只在页面上喷一点湿润。

果然，这棵文竹发生了变化，竟然长出了两棵白生生的，似初生豆芽般的新芽来。没几天，这两棵新芽就发脱出了枝叶，掩盖了半盆枯黄的颓气，我的文竹复活了！

夏天要出趟远门，担心文竹无人照料，我坚持在车的后备箱给这文竹留出一席之地来，让她随行在我的身边。她倒没有再辜负我，生长的越发茂盛起来。两个月后返回时，这盆文竹已经不再稚嫩，而是葱葱茏茏，俨然一盆气势轩昂，绿意丛生的大盆景了。

小小的书桌已经摆不下她，我只好在书桌座椅的背后专门为她置办了一个圆形贴花陶瓷茶几，使她有了一个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。又养了一盆蝴蝶兰，在盛开的时候，放在了她的背后，作为给她的装饰，顿时，这文竹不仅有了陪衬，而且有了连我都有点羡慕的生活地位。

前几天我给她喷水，左手触碰到了文竹的枝干，不留心被她猛地刺了一下，食指竟然被刺出了小小的血珠，仔细看去才发现，这文竹的枝节上竟然长着一根根如同针尖一般倔强的小刺。养了这么多年，才发现这稚嫩的不能再稚嫩的文竹，原来并非所想、甚至并非所见到的那样稚嫩柔弱，她浑身长满了刺，并且隐藏在她虚怀若谷的绿意深处，不是轻易可以靠近的，这一刻，我为我的粗心感到了惶惧，也为格物不精、不细而惭愧。

我想起了朱熹的“格物”，要人向外求索的“格物”。这世界就是一部摊开的巨著，每一物又是一本摊开的小书。就这小小的文竹，每片叶络、每片绿意，每一根利刺，都是可以解读的字符。这姿态里有种令人动容的天真与勇毅，让你不得不相信万物有灵且美，且这美与灵是可以被认知、可以被言说的一种规律、一种秩序。这种向外探求的冲动，何尝不是我得以累积的生活原动力？

我的惶惧在于我喜欢文竹，但不知道她成熟后秘密地长满了刺，还因为我对她的偏狭，喜欢了她的娇嫩，却没有喜欢到她的刚毅，这终究不是喜欢的全部，多少有点断章取义了。虽是自嘲，但拜这文竹所赐。原来我没有把文竹的属性和精神变化成自己的属性和精神，相比于娇弱的文竹，我倒是稚嫩了。

阳明先生在竹子前苦思不得，二十年后在龙场驿的石头棺材里才悟得“致良知”，明白了竹之所以为竹的道理，不在竹的形态、竹的生长，而在观竹之人的心中。阳明的“格心”，是将向外张望的目光收回，点亮内心那盏热爱万物、追求真性的心灯。这心灯，便是“良知”，这点的过程一定就是“致”。

“格物”以知世，“格心”以知己。知世而不随波逐流，知己而不孤芳自赏，这其间微妙的平衡，大概就是朱子、阳明留给后人最珍贵的启示吧。

这几天，我的文竹越来越美了，更常常在我的心中荡起“格物”“格心”“致良知”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