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氏"思明月":一个传承忠义精神的民俗典故

黄州陈氏者,其先汴梁著姓也。靖康之难,扈跸南渡,卜居麻城东山。山险而川回,可守可耕,遂世其业,簪缨相继,科第蝉联。万历间,懋修公登进士第,以清忠闻于朝,神宗嘉之,赐“忠义传家”匾额,悬于宗祠,光耀闾里,而忠义之训,遂为族中圭臬。

崇祯季年,流寇蜂起,张献忠陷黄州,屠戮三日,骸骨蔽野,腥闻数里。族长宗岳公率族徙居东山寨,据险自守。顺治乙酉,清廷颁剃发令,严旨曰:“留头不留发,留发不留头。”广济民胡俊以未剃见戮,暴尸通衢。宗岳公闻之,拊膺叹曰:“剃发易服,非独毁吾形骸,实欲绝华夏衣冠、斩文化根脉!”乃遣使约广济、罗田、黄冈等七寨陈氏寨主,会于东山寨议事厅。

是夜,厅内烛影幢幢,诸人按剑而立。宗岳公环视众人,目如朗星,声若洪钟:“吾辈世受国恩,忝为华夏苗裔,安能坐视夷狄毁我冠裳、辱我文化?今日歃血为盟,但有头可断,发不可剃;寨可毁,节不可辱!”言讫,引剑割指,滴血入酒。众人感奋,争相效之,共饮血酒,声震山谷。

自此,陈氏八族凭寨固守,与清军相拒数载。顺治丙戌,英王阿济格率十万之众,旌旗蔽日,杀奔东山。宗岳公披坚执锐,身先士卒,率族众死战。一时箭矢如雨,刀光若雪,杀声震天,血流成川。然众寡不敌,寨破城倾。宗岳公巷战力竭,壮烈殉国。其妻朱氏有孕在身,得亲信死卫,冒死突围,辗转至英山,诞一子,取名自建,志在“节义自建,大明复兴”。

朱氏虽处困顿,日夜以忠义之事训子。自建长而聪慧,投身茶马之业,创“炭匣护茶”法,保茶鲜润,远销四方。然其铭记母训,立誓“不与清廷官吏交易”,宁绕道百里,辗转迂回,终不与清廷税吏通款。时人尊之曰“茶马鸿儒”。其子義莲、義辉继其志,创“忠義號”茶栈,往来川藏间,守节不移,商道亦成义途。

东山之役,陈氏十龄以上男丁几无幸免,女眷投崖者二百余人,史称“东山血屠” 。然愈经劫难,其志愈坚。后人为缅怀先烈,传承气节,乃立“思明月”之俗。

“思明月”者,寓意深远。月者,高洁圆满之象,历代文人多借以抒怀。“明”之一字,既指朱明,亦含光明磊落之意。合而言之,一怀故明,念华夏正统;二守气节,效先辈忠勇;三盼光明,信正义必彰。又闻八族盟誓之夜,焚香祭天,表文灰烬忽化赤龙,腾跃云间,龙吟彻天。是夜,皓月当空,清辉遍洒,山寨如披银甲,众人肃穆,恍觉天地共鉴此忠义之举。自此,明月即为忠义之征,每至月圆,族人皆谓先祖英灵随月而至,护佑后人。

其俗之显者,正月不剃发也。清以剃发易服行文化专制,陈氏族人以不剃发为无声抗争,缅怀先烈。每至正月,族中男子皆蓄发,长辈则于闲暇,为晚辈详述剃发令之暴虐、先辈抗争之壮烈。于梳理发辫间,忠义之教,代代相承。

元宵之祭,尤为隆重。陈氏宗祠张灯结彩,八陈画像高悬,自建公茶匣账簿陈列堂前,朱笔标识义士交易,丹心昭然。晨曦初露,族长礼服执祭文,率族众三跪九叩。宣读之际,声沉韵远,追述八陈抗清、自建商道守节之事,字字泣血,闻者动容。祭品之茶,必出“忠義號”,此非独念自建公,实彰陈氏忠义传家之志。祭毕,长辈分汤圆与晚辈,取团圆永续之意。

又有鼓书《八陈新传》、皮影《贞娘投崖》,皆以陈氏故事为本。鼓书艺人醒木一拍,三弦奏响,说唱陈宗岳血战、陈贞娘投崖,时而慷慨激昂,时而悲怆哽咽,闻者无不动容。皮影戏精雕皮偶,配以乐声唱腔,重现往昔风云,皮偶腾挪间,历史如在目前。每逢节庆,必演此艺,既娱众人,更传忠义,遂使此俗广布民间。

陈氏“思明月”之俗,其影响非独一族。于家族而言,无论族人散居何方,正月不剃、元宵致祭之俗,历数百年而不改。此共同仪轨,如无形纽带,凝聚族人。虽世道变迁,年轻一辈或逐梦都市,或从新业,然佳节必返乡,参与民俗,感家族之厚重,强血脉之认同。

于地方而言,黄州、英山之民,虽非陈氏,亦熟知其故事。官府重其文化之价值,列陈氏宗祠为文保,修缮一新,以为忠义文化之圣地。每岁元宵,游人、学者络绎不绝,观祠宇,听故事,参祭祀,领略民俗之魅力。更办展览、讲座,弘扬此俗,丰富地方文化,注入传承活力。

于今世而言,其俗所涵忠义之精神,犹为可贵。当今文化多元,价值观纷繁,此精神如中流砥柱,可强民族之凝聚力,激国人之爱国心。陈氏“战则喋血、守则持节”之风范,无论国难当前,抑或日常行事,皆可为后世法,激励世人坚守信念,勇担责任,不为利动,不为势屈。

然时移世易,此俗亦非固步自封。元宵祭祀增讲座、展览,请学者剖析其内涵,以图文影像展家族历史,助后人深解其义。民间艺术亦融入新元素,鼓书唱腔采流行之调,皮影剧情重新编排,借短视频传播,吸引众多观者,扩大民俗影响,为传统艺术开传承新途。又创文创之品,茶具刻宗祠之图,书签录先辈之语,使忠义文化融入日用,广传于世。

太史公曰:陈氏“思明月”之俗,忠义之结晶也。以一姓之传承,见华夏之精神;以百年之坚守,彰文化之力量。其始于血火抗争,成于世代守护,今又与时俱进。如此,则传统不坠,精神永续,忠义之光,必照千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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