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三十有四年，陕北肤施张姓骡马行中产子，名唤献忠。其人自幼虎背熊腰，目若朗星，虽曾习经史子集，然性喜任侠，常与市井健儿角力，遂练就一身胆魄武艺。父秉忠营生顺遂，家资饶裕，未料此子弃笔从戎，投身行伍，渐以骁勇闻于塞上。

天启末岁，陕北赤地千里，树皮草根皆尽，道殣相望，甚至易子而食。官府催科愈急，民不堪命。献忠尝为邻里构陷，诬以通盗下狱，虽得脱，然怒发冲冠：“吾之财帛，皆从战阵死生中搏来，未尝负人！族中变故，何预我事？如此逼迫，直欲驱虎入山林也！”

崇祯三年，年方廿四的献忠振臂于米脂。以玄布裹首，双斧悬腰，率饥民三百破县城粮仓。是日残阳如血，映得城头战旗尽赤，此即其揭竿之始。因胆略过人，豪杰景从，孙可望、刘文秀、李定国等皆来归附。未几，麾下义旅号为雄师，自号“八大王”，名震中原。

献忠久历行伍，深谙战阵之道，所部转战飘忽，官军莫能追蹑。崇祯八年，十三家义师会于荥阳。篝火照夜，众议退敌之策。献忠足踏酒瓮，掷羊腿于案，声如洪钟：“官兵十万又何惧？我等分十路应之！北面交予老回回，东面张某一力当之！有怯战者，立斩不赦！”火光摇曳中，其面上刀疤狰狞可怖，诸将股栗称善。此役遂定联兵抗明之策，献忠威名愈盛。

然义军势大，崇祯帝震恐，急调总兵祖宽率关辽精骑三千，专事围剿。献忠暂避锋芒，蛰伏山林。待官军东撤，即如出柙猛虎，复纵横豫楚之间。崇祯十年正月，会合罗汝才、马守应诸部，顺江东下，与贺一龙合兵攻略淮扬。明应天巡抚张国维募良家子为军，一战即溃，参将程龙以下四十余员战将皆殁。朝廷再调牟文绶、刘良佐万余官军来援，献忠旋即挥师湖广。

彼时李自成已拥众数十万，罗汝才等部多往归附。献忠亦往投，然自成仅以偏将相待。献忠素以善战自负，声名早著，此番冷遇，遂结嫌隙。崇祯十一年，明督师杨嗣昌行“四正六隅”之策，献忠困于谷城，为熊文灿招抚。受抚后，表面卑辞拜谒官吏，声称保境安民，索襄阳为驻地，求十万军饷。朝廷仅许二万，乃私设关卡征税，监军张大经不能制。袖中常藏凤阳掘陵所得铜钱，摩挲不已，似待天时。

崇祯十二年五月六日，忽斩谷城令，鼓动百姓拆毁城墙，复举义旗：“犬彘之徒，安足豢养猛虎！”民众争相助战，砖石映日如星，义军声威复振。崇祯十三年七月，左良玉与李国奇夹击于玛瑙山，义军折损大将十六员，献忠妻妾七人被俘。然残部浴血南渡，入川开县，自此以流动作战周旋清军。

崇祯十七年春，连下夔州、涪州、重庆。八月初五，水陆并进合围成都。蜀王朱至澍欲遁，无敢从者。初九城破，蜀王夫妇投井而亡。是年冬月，称帝于成都，国号大西，年号大顺，定成都为西京。设左右丞相、六部尚书，以孙可望为平东将军，李定国为安西将军，分镇四方。

时清军已入关，李自成退守陕西，南明弘光政权立。弘光主“联清灭寇”，四方皆敌。李自成遣马科取川北保宁，本可互为犄角，然献忠忌恨，发兵逐之，错失联兵抗清之机。顺治二年春，四川士绅受南明唆使，举兵反叛。献忠平乱失策，滥施刑戮，民心渐失。

顺治三年正月，清廷命肃亲王豪格为靖远大将军，率八旗精锐入川。十一月十七日，清军前锋抵西充凤凰山。探马三报敌至，献忠大笑：“八大王威名四海，谁敢撄锋？吾必灭之！”竟不着甲胄，单骑出营。刹那间炮火连天，流矢如雨，献忠中三矢坠马。其坐骑“玉狮子”忽作人立，将主掀翻，一代枭雄血染征袍。临终之际，恍惚见米脂篝火、荥阳战鼓、成都宫阙，遂瞑目而逝。

献忠殁后，蜀地“百里无人烟，白骨蔽野”。余部孙可望、李定国等南走云贵，联明抗清十余年。江南文士间，荒诞传闻纷起，或言其藏金十八窖，或传皇宫以人骨为饰。虽经清廷禁毁，然野史笔记辗转抄录，愈传愈奇。

乾隆间，有文士游西充，见荒冢蔓草，赋诗叹曰：“八大王威震四方，奈何天命不佑狂。凤凰山上英魂在，犹听金戈入梦长。”晚清革命党人崇其抗清之志，章太炎评曰：“献忠之亡，非亡于清，亡于自毁也。然其志不可不察。”

今广汉三星堆侧，大西皇陵寂然。展柜中文物斑驳，“大顺通宝”铜钱形制规整，龙纹瓦当雕刻精美，军令木牌书“禁杀无辜”。然民间口碑悬殊，川北歌谣唱道：“八大王，心善良，开仓放粮救饥荒。八大王，性子急，杀人如麻血成渠。”川剧舞台上，时而见其义薄云天，时而显其暴戾无常，观者无不嗟叹。

嘉庆举人得《蜀乱纪实》残卷，载其入川之初，开科取士，设养济院恤孤，立劝农使垦荒，“成都百姓多有拥戴”。后因内外交困，性情猜疑，渐至嗜杀。道光眉州老儒考订《蜀难备征录》，力辨“屠蜀六万万”为夸大之辞：“明末川中丁口不过三百万，焉有六万万之理？然兵燹过后，十室九空，诚为惨状。”咸丰隐士获《大西军机密录》，记其军令严禁杀俘，曾设惠民药局、义学，然皆因战事未果。

太史公曰：献忠起于饥馑，振臂一呼，豪杰景从，其勇略过人。然性多猜忌，嗜杀寡恩，终致众叛亲离。其抗明之举，加速朱明倾覆；治川之策，毁誉参半。千秋功罪，尽付后人评说。西充凤凰山草木依旧，广汉皇陵青烟袅袅，往昔金戈铁马，皆化入巴山蜀水间，供后人凭吊嗟叹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