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，新华出版社准备出版《全音全译楚辞》，文贤主任邀请我注释翻译，并给我发来了很多有关《楚辞》的研究资料，供我阅读参考。我明知自己的能力欠缺，水平有限，但还是答应了下来，因为我想这是系统学习《楚辞》的一次绝好的机会。至于注释和翻译工作，自从《楚辞》问世后，历代学者、专家都有过点校注释，对《楚辞》的研究已经相当深刻，几乎到了穷尽理论的地步，我的注释和翻译，其实就是一个站在古今学者的肩头，阅读资料，去粗取精的过程，不会也不敢注释和翻译出什么新意来。除了文贤主任发来的资料，我自己又购买了大量资料，拉开了学习研究《楚辞》的架势，一年后，向徐主任交出了答卷，算是不负托付了。

就是在这次学习《楚辞》的过程中，开始接触了汉朝的刘向。《楚辞》中收录一卷刘向的《九叹》，是按照屈原的《九章》体例写成，表现手法上是以屈原的口气代屈原抒情立言，看上去，就像屈原自己的作品一般，整部诗作铺叙屈原流放际遇与家国慷悲，按照屈原《离骚》意境，融合香草意象与神话传说，既哀怨奸佞误国、君主昏聩，又同情和钦佩屈原的高洁品格。《九叹》表象上是为屈原鼓与呼，实则深深地反映了刘向对西汉后期社会危机的深切焦虑，以及想要改变现状又无能为力束手无策的窘境。

刘向的《九叹》字字伤感，声声哀怨。王逸在《楚辞章句·九叹叙》中说： “向（刘向）以博敏达，典校经书，辩章旧文，追念屈原忠信之节，故作《九叹》。叹者，伤也，息也。言屈原放（流放）在山泽，犹伤念君，叹息无已。所谓赞贤以辅志，骋词以曜德者也。”王逸和刘向惺惺相惜且息息相通，评价自然是深刻精准的。

刘向出身于西汉皇族，其先祖楚元王刘交是汉高祖刘邦的同父异母小弟，父刘德任宗正，被封为关内侯、阳城侯。《汉书·楚元王传》记载“（刘）德字路叔，修黄老术，有智略。少时数言事,召见甘泉宫,武帝谓之千里驹”,为汉武帝刘彻所看重。《汉书·楚元王传》还专为刘向立传，文字比楚元王的传还要长。其中记录：“向字子政，本名更生，……廉靖乐道,不交接世俗,专积思于经术,昼诵书传,夜观星宿,或不寐达旦”,可见刘向一生博涉群书、好学不倦,最后终于成为博通古今的大学者。

从《九叹》中，能够读出刘向对家国的善感多愁，对刘汉王朝前途的百虑攒心。刘向和屈原一样，都是皇室贵胄，面对君王昏聩，外戚专权带来的动摇刘汉王朝根基的问题，善感多愁和百虑攒心是必然的文人情怀和皇室成员的政治责任，否则，就不配有“赞贤以辅志，骋词以曜德”的崇高评价。

西汉成帝时，刘向领校中秘校理群书,成就斐然。他一生著述颇丰,可惜的是《五经通义》、《别录》、《世说》、《洪范五行传论》等已亡佚或大部分亡佚，现存的除了《九叹》外，就只剩《列女传》、《新序》和《说苑》了。《汉书·楚元王传》记载：“向（刘向）睹俗弥奢淫,而赵、卫之属起微贱,逾礼制。向以为王教由内及外,自近者始。故采取《诗》《书》所载贤妃贞妇,兴国显家可法则,及孽嬖乱亡者,序次为《列女传》,凡八篇,以戒天子。及采传记行事,著《新序》《说苑》凡五十篇奏之。数上疏言得失,陈法戒书数十上,以助观览,补遗阙。上虽不能尽用,然内嘉其言,常嗟叹之。”

《新序》是一部优秀的寓教于礼、寓教于史的劝谏皇帝的谏议教材。清代谭献在《复堂日记》中说:“《新序》以著述当谏书,皆与封事相发,董生所谓陈古以刺今。”朱一新在《无邪堂答问》中说:“刘子政（刘向）作《新序》《说苑》,冀以感悟时君,取足达意而止。”当代学者马世年在其《新序》译注本前言中说：“《新序》的编撰宗旨是‘言得失,陈法戒’、‘助观览,补遗阙’,从而‘以戒天子’。”由此可见,刘向编撰《新序》，就是要编撰一部“谏书”，从而以古鉴今，唤醒皇帝，警惕和应对王莽家族颠覆汉室王朝，篡夺江山的图谋。

我特别喜欢《新序》，倒不是喜欢他的政治性，而在于他的道德性和对今天管理学的贡献。因为这本书不仅是劝谏皇帝的谏议教材，而且还是一部儒家思想的宣教课本，一部汉朝前中国历史故事的集锦。读《新序》，能读出中国道德文化的无穷魅力，能读出中国文学史的灿烂和辉煌。

《新序·卷一》有这样一个故事：樊姬,楚国之夫人也。楚庄王罢朝而晏,问其故，庄王曰：“今旦与贤相语,不知日之晏也。”樊姬曰：“贤相为谁？“王曰：“为虞丘子。”樊姬掩口而笑。王问其故,曰：“妾幸得执巾栉以侍王,非不欲专贵擅爱也,以为伤王之义,故所进与妾同位者数人矣。今虞丘子为相数十年,未尝进一贤。知而不进,是不忠也;不知,是不智也。安得为贤？”明日朝,王以樊姬之言告虞丘子,虞丘子稽首曰：“如樊姬之言。”于是辞位而进孙叔敖。孙叔敖相楚,庄王卒以霸,樊姬与有力焉。

“贤”，是如家的重要思想。《论语》中多方面论述“贤”，如：“见贤思齐焉，见不贤而内自省也”、“贤贤易色”、“贤者辟世，其次辟地，其次辟色，其次辟言”、“不逆诈，不亿不信，抑亦先觉者，是贤乎”等等。《新序》中的这个故事，便从多方面对“贤”进行了诠释，樊姬可谓“贤妻”，虞丘子可谓“让贤”，楚庄王可谓“圣贤”，孙叔敖可谓“臣贤”。如此短的文章，能有如此丰厚的儒家思想，可见刘向在文章取材时的儒学境界。

用今天的话说，《新序》还是一部优秀的管理学著作，其中很多篇章的思想和措施，都可以成为今天管理学的借鉴。今天的管理学包含有“战略管理”“风险管理”“计划管理”“人事管理”等等，这些管理思想都可以在《新序》中找到范本。

《新序·卷五》有一篇文章：“ 晋平公问于叔向曰:‘国家之患,孰为大？’对曰:‘大臣重禄而不极谏,近臣畏罚而不敢言,下情不上通，此患之大者也。’”

晋平公问叔向:“国家的祸患中,哪一种最严重？”叔向回答说:“大臣们看重俸禄而不尽力规劝君主,亲信们因为害怕惩罚而不说真话,下情不能上达,这是国家最大的祸患。”

我们把这段话中的“国家”改成“公司”或“单位”，“晋平公”改成“董事长”，“大臣们”改为“高层管理人员”，“近臣”改为“亲信”，变成“董事长问于叔向曰:‘公司之患,孰为大？’对曰:‘高层管理人员重禄而不极谏,亲信畏罚而不敢言,下情不上通，此患之大者也。’”

在今天，领导们高高在上，不明下情，属下欺上瞒下，弄虚作假，不正是“单位之大患”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