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明是祭祖的日子,古人怎么过成了“狂欢节”?
说实话,我以前对清明节一直有个误解——总觉得这是个挺沉重的日子。
一来是杜牧那句“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”太深入人心,二来每年跟着长辈去扫墓,那肃穆的气氛,让我以为古人过清明,大概也是哭哭啼啼、一脸愁容。直到前些年看《清明上河图》,突然冒出个疑问:张择端画的是清明时节的汴京,可画里怎么一片热闹?郊外踏青的、城内喝酒的、桥上逛街的,那架势哪像去上坟,分明像赶集。后来翻了翻书才明白——是我把古人想窄了。现在的清明节,其实是“三节合一”的产物。除了扫墓祭祖,还打包了另外两个古老的节日:寒食节和上巳节。而那场盛大的“踏青宴饮”,正是从这两个节日里继承来的“快乐基因”。

先说说寒食节。
这个节现在很少有人单独过了,但在古代,它曾经分量极重。时间在冬至后一百零五日,也就是清明前一两天。寒食节有个硬规矩:禁火,吃冷食。为什么要禁火?说起来挺有意思。古人认为初春时节天干物燥,火星子乱窜容易招灾,得把旧火灭了,钻木取出新火,这叫“改火”。旧火已灭、新火未生的那几天,没火做饭,只能吃准备好的冷食——“寒食”就是这么来的。
民间传说把这个习俗附会到了介子推身上。晋文公重耳烧山逼恩人出山,结果介子推抱树而死,后人禁火寒食纪念他。故事的真假不好说,但唐宋时期的人特别吃这套。你去看唐诗宋词,写到寒食的,十个有八个在感慨“冷灶”“寒灰”——那不光是温度,更是一种道德上的自我要求。
其实这个习俗在不同朝代执行力度也不一样。据《后汉书》记载,汉代太原郡曾严格执行过一个月禁火,冷食吃得老弱之人身体都受不了,当地官员只好到介子推庙里烧文告,劝说放宽限制。后来才逐渐缩短到几天——朝廷也是在反复权衡中,慢慢调整着节日的节奏。
到了清明这天,仪式感达到高潮:重新钻木取火。谁能第一个钻出新火,那是要受赏的。熄灭旧火、钻出新火,象征着告别过去、迎来新生。
如果说寒食节的主题是“禁”与“思”,那上巳节的灵魂就是“动”与“乐”。
上巳节固定在农历三月初三。这个节日起源更古老,最初叫“祓禊”——大家伙儿跑到水边洗洗澡,把冬天积攒的晦气、病气洗掉。用今天的话说,这是古人给自己办的“身心大扫除”。洗完了不能白来一趟,顺手搞点娱乐活动。慢慢地,上巳节发展出一项顶级雅事:曲水流觞。大家散坐在小溪两边,把盛酒的杯子放在上游,让它顺水漂流,停在谁跟前谁就喝酒赋诗,作不出来就罚酒。东晋永和九年三月初三,王羲之在绍兴兰亭组织的那场“曲水流觞”,直接喝出了天下第一行书《兰亭序》。你想想,要是那天大家都绷着脸、闷头喝水,能有那篇“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”吗?
唐朝人玩得更嗨。杜甫写“三月三日天气新,长安水边多丽人”,那场面,满城出动、水边全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大姑娘小媳妇。民间男女也借着这个机会相识交往,甚至有个浪漫的说法——这一天可以互赠芍药定情。
问题来了:三个节挨得这么近,一个禁火、一个扫墓、一个狂欢,古人忙得过来吗?
答案是:干脆合并了。
唐朝时官方就发现这事有点折腾,干脆放假打包过。《唐会要》记载,唐玄宗给官员放“寒食通清明”假,一共五天。后来随着驿站和官学的发展,到了唐德宗、宪宗时期,假期又延长到了七天,成了一个事实上的“黄金周”。到了宋代,寒食、清明基本就合在一起过了,上巳节的踏青、宴饮习俗也被顺理成章地吸纳进来。
王维有一首诗,题目就叫《寒食城东即事》,里头一句写得明明白白:“少年分日作遨游,不用清明兼上巳。”——年轻人天天在外面玩,管它今天是清明还是上巳!这说明在唐朝人心里,这三个节早就分不清了,反正就是“踏青游玩模式”全线开启。从此,清明节的“画风”彻底变了:上午去坟前烧纸培土,表情是肃穆的;下午找个水边草地摆开席子,表情是松弛的。古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矛盾——悼念逝者是为了更好地关照生者,哭过了、想过了,然后好好吃一顿、在大自然里走一走,这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。
要说哪个朝代把清明节过成了“狂欢节”,那必须是宋朝。
孟元老在《东京梦华录》里回忆北宋汴京的清明节,那叫一个热闹:“四野如市,往往就芳树之下,或园囿之间,罗列杯盘,互相劝酬。都城之歌儿舞女,遍满园亭,抵暮而归。”——郊区跟赶集似的,树下全是野餐的人,你敬我我敬你,歌舞表演到处有,不玩到天黑不回家。南宋更夸张,《梦粱录》里写杭州的清明节:“车马往来繁盛,填塞都门。宴于郊者,则就名园、芳圃、奇花异木之处;宴于湖者,则彩舟画舫,款款撑驾,随处行乐。”无论贫富,倾城而出,最后一句最有画面感:“男跨雕鞍,女乘花轿,次第入城”——夕阳西下,酒足饭饱,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家。
还有一种叫“裙幄宴”的玩法,专门属于唐代仕女:把裙子挂起来当帐篷,在里边摆宴席。这哪像去扫墓,分明是去开派对。
除了宴饮,古人清明期间的娱乐活动多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先说秋千。这个游戏原本是北方山戎族的发明,据《古今艺术图》记载,春秋时齐桓公讨伐山戎,把它带回了中原。到了唐代,荡秋千成了妇女儿童最喜爱的游戏,有技艺高超的人可以荡到“百尺之高”。唐诗里写秋千的特别多,比如“满街杨柳绿丝烟,画出清明二月天。好是隔帘花树动,女郎撩乱送秋千”。因为太流行,元明清三代甚至把清明节叫做“秋千节”。
再说蹴鞠。王维诗里写“蹴鞠屡过飞鸟上,秋千竞出垂杨里”,可见踢球在清明时节有多普遍。这项运动类似于今天的足球,古人踢起来照样生龙活虎。
还有斗鸡。唐朝寒食节盛行斗鸡游戏,唐玄宗就是个超级斗鸡迷。据唐代笔记《东城老父传》记载,他在宫中建了“鸡坊”,从六军中选了五百名少年专门驯鸡,每年清明举行斗鸡大赛。有个叫贾昌的小孩,因为精通鸟语、驯鸡有方,7岁就被召进宫当了“鸡坊五百小儿长”,时人称“神鸡童”,一时风光无两。民间甚至流传民谣:“生儿不用识文字,斗鸡走马胜读书。”诗人描写斗鸡场面:“飞毛遍绿野,洒血渍芳丛”——激烈程度可见一斑。
拔河也值得一提。唐中宗李显曾在春日到玄武门观看宫女和大臣的拔河比赛。有一回,几个六七十岁的老臣被安排在一队,结果比赛时输得惨,直接仆倒在地,久久爬不起来,惹得皇帝皇后大笑不止。唐玄宗更夸张,据唐人《封氏闻见记》记载,他在长安举办过一次千人拔河大赛,“喧呼动地”,还特意邀请外国使节观看,对方惊叹“壮哉”。
放风筝也是清明一景。清代人有“清明断鹞放灾”的说法——把疾病、灾祸写在风筝上,等风筝飞高飞远,剪断丝线,寓意灾病随风消逝。
还有射柳、斗草、走马等等。这些游戏看似五花八门,其实可以分成两类:竞技类的斗鸡蹴鞠,图的是热闹;闲适类的秋千风筝,图的是自在。用今天的话说,古人过个清明,简直是把运动会、音乐节、野餐会全包圆了。
其实,古人把这些热闹的娱乐活动塞进清明节,背后有很深的道理。
明代《帝京景物略》里写清明扫墓,说拜者、哭者、添土者,然后“趋芳树,择园圃,列坐悛余而后归”——哭完了,转头就找片好树好花的地方,坐下来吃喝。现代作家丰子恺回忆儿时清明,说得更直白:“我们终年住在那市井尘嚣的低小狭窄的百年老屋里,一朝来到乡村田野,感觉异常新鲜,心情特别快适,好似遨游五湖四海。因此我们把清明扫墓当作无上的乐事。”他给这种心态起了个有趣的名字——“借墓游春”。
宋代《岁时百问》里解释“清明”二字说得好:“万物生长此时,皆清洁而明净。故谓之清明。”这话既是说天气,也是说人心。悼念逝者,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更好地活。哭过了,把该放的放下;玩过了,把该带的带上。然后干干净净、清清爽爽地,继续往前走。两千年前古人在水边洗去晦气、喝酒赋诗,唐代仕女荡秋千、斗鸡走马,宋代百姓在芳树下“罗列杯盘,互相劝酬”,和今天我们在春天里出去走走、晒晒太阳、吃顿好的——那份心情,其实一模一样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