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匡胤为什么要搞出“官是官、职是职、差遣是差遣”这套把人绕晕的制度?
第一次读到宋代官制的时候,整个人是懵的。你想想这个场景:大宋朝廷里,有个人官印上刻着“兵部侍郎”,听起来威风凛凛吧?结果他干的活是去地方当知州。另一个人头衔是“知县”,实际上却在京城管财政。还有个人,官名叫“中书舍人”,却整天在工地上监修水利。这不是我瞎编的。这是宋朝实行了一百多年的“差遣制”。简单来说就是:你叫什么官不重要,你干什么活才重要。
宋朝的官员上任,得先搞清楚三件事:你的“官”是什么,你的“职”是什么,你的“差遣”是什么。“官”也叫寄禄官,说白了就是你的工资级别。比如你是尚书,听起来挺大,但对不起,尚书省的事务不归你管,你只是个领这份工资的人。“职”是给文学之士准备的荣誉头衔,比如某某殿学士、某某阁待制,相当于现在的“享受xx津贴专家”,好听但不管事。真正干活的是“差遣”。带有“判”“知”“权”“提举”这些字眼的,才是你每天要去上班的岗位。
《文献通考》里记载得很直白:“居其官不知其职者,十常七八。”十个官员里七八个都不知道自己名义上的官职是干嘛的——因为他们根本不干那个活。

赵匡胤搞这套,不是闲得慌。他本是武将出身,陈桥兵变黄袍加身,最怕的就是别人也学他。唐朝后期藩镇割据,节度使自己管地盘、自己养军队,朝廷根本插不上手。赵匡胤心想:这哪行?于是他来了个釜底抽薪:把官职和权力彻底分开。你想当知州?可以,但我派你去的地方,可能离你老家几千里。你想管财政?行,但我给你的头衔可能只是七品小官,却能行使三品大员的权力。这叫“以卑临尊”——官小的人可以管大事,官大的人可能坐冷板凳。权力全捏在皇帝手里,你想造反?你连自己手下都调动不了。
这套制度下,宋代官员的职场经历堪称魔幻。最典型的例子是苏轼。他当年做官,本官是“大理寺评事”,官阶不算高。但实际干的差遣是“签书凤翔府判官”,帮着地方官处理司法事务。后来被贬到黄州,头衔还在,但差遣没了,就成了个“检校官”——只有级别没活干,相当于带薪休长假。
还有更绝的。朱熹老先生一辈子被任命过无数次差遣,但真正到任的不到一半。多数时候,他都在辞官、待次、等阙中度过。所谓“待次”,就是朝廷说让你去某地当官,但那个位置现在还有人,你得等着。等多久?短则一年,长则三年。这期间你有官名、有品级,但没有实职、没有活干,只能在家干等。
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里记过一个案例:有个叫李淑的官员,官衔是“翰林学士兼端明殿学士、翰林侍读学士、礼部侍郎、知制诰、史馆修撰”,长长一串。但实际干的是啥?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。前面的头衔全是“寄禄官”和“职”,最后那个“知”字开头的才是他的真实岗位。你说这人的名片,印得下吗?
客观说,差遣制在初期确实管用。它打破了门阀观念,提拔了不少有真本事的人。一个七品官,只要有才能,可以通过差遣直接主持国家大项目。地方官也形不成势力,干几年就调走,想割据也没机会。
但副作用更吓人。
首先是冗官。因为官和差遣是两条线,朝廷可以一边给人升官(涨工资),一边让人待次(没活干)。宋真宗天禧年间,文武官员才一万多,到了后来膨胀得不成样子。司马光评价说:“名实混淆,品秩贸乱”——谁叫什么都搞不清楚了。
其次是办事效率低。一个衙门里,长官可能是个不懂业务的寄禄官,真正干活的是下面派来的差遣官。公文流转时,寄禄官级别高但不管事,差遣官管事但级别低,谁签字?谁拍板?经常扯皮。
更离谱的是“添差官”——朝廷在法定编制之外额外添置的官职,专门用来安置宗室、恩荫子弟。这些人大多不参与实际政务,但俸禄照发,成了纯粹吃空饷的闲人。
宋神宗元丰年间,觉得这套制度太乱,决定改制。他恢复了三省六部的职权,让“官”和“差遣”合二为一。你是尚书,就去尚书省干活;你是侍郎,就去侍郎府上班。想法很好,但根子上的问题没解决。元丰改制后,差遣在形式上被废除,但用人的逻辑没变。到了南宋,为了应对战乱和财政压力,朝廷又开始大量使用差遣名义委派官员,老办法又回来了。
《宋史·职官志》里有句话挺扎心:“差遣要重,实代古之职事官”。意思是,差遣虽然乱,但早就取代了古代的正式官职,改不掉了。
读这段历史,我有一个感触:赵匡胤当年防武将造反,把官制搞得这么复杂,确实达到了目的——宋朝三百年,确实没出过像样的藩镇割据。但代价也摆在眼前:官僚机构臃肿得像发面馒头,官员们一辈子在“官”和“差遣”之间迷失方向。元祐年间,御史上官均就曾上书痛陈差遣制的种种弊端。其中有一条说得最扎心:有的官员七年才能轮到一次实职,有的七年能干三任差遣。贫富不均,苦乐悬殊。
制度是把双刃剑,赵匡胤要的是安全,代价就是效率。差遣制就像一个精密的笼子,把官员们都关了进去。笼子很结实,没人能造反;但笼子里的人,也转不开身了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