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䵴黰(yǐn zhěn)之色”,浅黑与浓黑,如何区分墨色的无穷层次?

一块老墨锭躺在书房的角落,表面不再光亮,甚至有些斑驳。若用指尖轻轻一刮,露出的断面却是乌黑深邃,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。另一头,一瓶刚开封的现代墨汁,浓稠亮泽,倒在白瓷碟里,像一片光滑的绸缎。同是黑色,为何一个沉静内敛,一个鲜亮逼人?黑与黑之间,原来隔着千山万水。

我们今日话题的钥匙,是一个生僻却精准的成语——“䵴黰”。专门形容那种晦暗、浑浊的黑色,仿佛光线被吸入其中,却挣扎着透不出一点清亮。这并非一种低劣的黑,而是一种充满时间质感的黑,如同旧绢帛上褪色的墨迹,或是雨前浓云压境的天色。它恰恰站在“墨黑光亮”的对立面,为我们揭示了黑色的光谱中,第一个重要的维度:质感,而不仅仅是深浅。
若将“䵴黰”视为墨色王国里一位深沉、不善言辞的隐士,那么与之相对的,则是那些光泽焕发、神采奕奕的“浓黑”。区分它们,不能只靠眼睛粗略一扫,需要调动更为细微的感官。古人在这方面有着近乎艺术的执着。他们早已深谙“墨分五色”的妙理。唐代张彦远在《历代名画记》中提出“运墨而五色具”的观点,而后世更将墨色层次系统归纳为“焦、浓、重、淡、清”。但这五个字背后,是无数次的研磨试验与笔墨实践。
墨色的根基,在于墨本身。传统制墨,主要原料是松烟或油烟。松烟墨,取松木燃烧的烟炱,色泽蓝黑,质感清冷,光泽柔和,更偏向于“玄色”,有一种幽远之感。油烟墨,多用桐油、猪油等焚烧取烟,色泽乌黑亮丽,质感温润,光泽如漆。一块上好的古墨,在褪去火气后,磨出的墨液在黑沉中会透出些许紫光或蓝光,这便是所谓的“紫玉光”,与“䵴黰”的沉闷截然不同。墨的胶法、捣练的次数、存放的年岁,都参与塑造了最终的颜色。新墨火气未退,黑则黑矣,往往显得浮躁单薄;而年代久远的好墨,墨色沉稳,入纸不散,层次分明。
然而,一块好墨只是开端。墨色的无穷变幻,最终在纸上绽放,而水,是这一切的魔术师。中国水墨画的精髓,便是“水晕墨章”。笔尖含水的多寡,直接决定了墨的命运。蘸饱浓墨的笔,落在生宣纸上,会迅速晕开,形成边缘毛茸茸的墨团,这是“润”。水分极少时,笔锋擦过纸面,会出现干涩的飞白,墨色浅而透纸,这是“焦”或“渴”。介于二者之间,又有浓、重、淡的万千变化。
实践者如近代画家黄宾虹,将墨法演绎得出神入化。他提出的“浓、淡、破、泼、焦、宿”七法,几乎是一部墨的交响乐。“破墨法”,趁湿以浓墨破淡墨,或以水破浓墨,墨色相互渗化,界限模糊而韵味无穷。“宿墨法”,更是将墨色玩到了极致。宿墨,即隔夜的墨,胶矾分离,略有沉淀,墨迹中常带有微小的渣滓,干后色泽黝黑而无光,边缘会析出一圈淡淡的墨晕。这种墨色,既不同于新鲜墨汁的亮黑,也不同于“䵴黰”之色的晦暗沉滞,它有一种斑驳古拙的金石味,是时间参与创作的特殊笔迹。
回到我们的生活,这种对墨色层次的敏感,其实并未远离。它藏在一位老师傅辨别一件老家具漆色年代的眼神里,也藏在我们挑选一件羊绒衫时,对“炭黑色”与“纯黑色”之间微妙差异的掂量中。黑色从来不是色彩的终点,而是一个充满张力的世界。从“䵴黰”的沉郁,到“浓黑”的饱满,再到“淡墨”的清逸,每一次对墨色的辨识,都是一次对细腻美感的唤醒。下一次当你凝视一滴墨在清水中缓缓散开,如同一缕青烟化作千般姿态时,或许便能体会到,那份属于东方的、在黑与白之间构建的无限繁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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