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看战争片，总觉得打了胜仗就该是“红旗报捷”、“犒赏三军”的欢喜大结局。所以第一次读到高平之战的后半段，我直接愣住：后周世宗柴荣明明在战场上把北汉和契丹的联军揍得满地找牙，北汉皇帝刘崇仅率百余骑狼狈逃窜，按理说这是天大的喜事。

可班师回朝的路上，柴荣却干了一件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事——他把七十多个将领拉出去砍了。没听错，是砍了，而且全是自己人。这哪是庆功宴，分明是鸿门宴。这就很有意思了：一个刚即位不久的皇帝，为什么在大胜之后，反而要对这些“有功之臣”痛下杀手？

故事得从公元954年讲起。那一年，后周的开国皇帝郭威刚去世，养子柴荣登基。消息传到太原，北汉皇帝刘崇激动得一拍大腿——机会来了！他心想：你柴荣一个毛头小子，刚坐上龙椅，位子都没捂热，我不趁你病要你命，更待何时？于是刘崇大手一挥，联合契丹，凑了三万北汉军加上一万契丹骑兵，黑压压地杀向中原。消息传到开封，后周朝堂炸了锅。大臣们纷纷劝柴荣：陛下您别去，让大将们去就行，您刚即位，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？柴荣不干。他说了句话，越读越有体会：“刘崇趁我大丧，欺我年轻，这是想一口吞了我，我若不亲自去，他还真当我好欺负。”结果这一去，差点把自己交代了。

两军在高平（今山西晋城境内）的巴公原相遇。后周的后续部队还没赶到，北汉联军已经摆好阵势，黑云压城。更要命的是，双方刚一交兵，柴荣的右军指挥官樊爱能、何徽带着骑兵掉头就跑。皇帝亲自督战，结果手下的将领扭头就跑，步兵一看主帅跑了，当场投降的有上千人。换作一般人，早就崩溃了。柴荣没有。他干了件匪夷所思的事——亲自带着身边的亲兵，冒着箭石冲了上去。正是这一冲，改变了历史。当时还是禁军小校的赵匡胤，也在队伍里。他后来跟朋友回忆这场仗时说：“主上如此危急，我等怎能不拼死一战！”后周军士气大振，阵斩北汉骁将张元徽，契丹骑兵见势不妙掉头就跑，刘崇一个人穿着粗布衣服骑着契丹人送的黄马逃回太原。赢了，赢得漂亮。

仗打完了，大军回撤。走到潞州（今山西长治）的时候，柴荣下令：把所有临阵脱逃的将领抓起来。樊爱能、何徽以及手下七十多个将校，一夜之间全部下狱。审讯？没有。辩解？不听。柴荣当着全军的面，说了句话，我每次读到都觉得背后发凉：“你们都是几朝的老将，不是不能打，为什么要跑？无非是想把我当成货物，卖给刘崇罢了。”当天，七十多颗人头落地。

这操作放在今天，简直匪夷所思。按常理，刚打了胜仗，正是收买人心的时候，哪怕这些人有错，也该先稳住再说。更何况樊爱能、何徽是禁军宿将，根基很深，柴荣一个刚即位的新君，不怕引发兵变吗？

我起初也想不通。后来多读了几遍这段历史，慢慢有点明白了——柴荣心里清楚，如果这口气不撒出去，以后这兵就没法带了。他杀的，不只是几个逃兵，而是五代十国以来，军队里那股腐烂的“老油条”风气。

如果你不了解五代的历史，可能很难理解柴荣的愤怒。五代是什么地方？那是中国历史上军人最跋扈的时期之一。“天子，兵强马壮者为之”，兵痞们打仗不是为了保家卫国，是为了抢东西、为了升官发财。打得过就打，打不过就跑，跑不了就投降，反正换个老板继续干。樊爱能、何徽就是这种人。他们不是菜鸟，是老江湖。他们一看北汉军来势汹汹，第一反应不是拼命，而是保命。在他们看来，柴荣这个新皇帝能不能坐稳还两说，万一输了，自己留得青山在，以后还能投靠新主。这就是柴荣说的“以朕为奇货”——把我当成筹码，看行情不好就想抛售。

柴荣看得明白：这种风气是会传染的。如果这次不杀，以后人人都学他们，仗还怎么打？军队还怎么带？高平之战虽然赢了，但赢得侥幸。如果不是他亲自冲上去，如果不是赵匡胤、张永德死战，如果不是那阵突然刮起的南风，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。换句话说，这帮“老油条”差点把整个国家给卖了。不杀，不足以正军法；不杀，不足以立军威。

当然，柴荣不是只会杀人。杀完人之后，他干了件更重要的事，整顿禁军。他把那些吃空饷的、老弱病残的全部裁掉，从全国各地招募真正能打的壮士，组建了一支新的精锐部队，直接归皇帝指挥，史称“殿前司”。这次整顿，彻底改变了后周军队的生态。那个临阵脱逃的时代过去了，那个“兵骄将惰”的时代过去了。赵匡胤也就是在这次整顿中被提拔为殿前都虞候，进入了禁军核心层。

很多人说，柴荣这是在给赵匡胤做嫁衣。他一手打造的这支精锐部队，后来成了赵匡胤“黄袍加身”的本钱。但换个角度想，如果没有柴荣这一刀，没有这支纪律严明的军队，后来的北宋能不能统一天下，恐怕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
柏杨先生评价高平之战时说：这场战役规模不大，却“奠定了中原地区独霸的基础”，让我们“终于看到一线的和平曙光”。这话不夸张。

我忽然有点理解柴荣了。他刚即位的时候，宰相冯道曾经用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打发他：“未审陛下能为山否？”——这话用的是“为山九仞”的典故，意思是“我不知道您最后能不能把这事干成”。冯道在官场混了四朝，说话从来滴水不漏，他不赞成柴荣亲征，但又不愿担责任，就扔了这么一句软钉子过去。柴荣听完脸色铁青，但他没吭声。

高平之战，他用命证明了“我能”。而杀那七十多个将领，则是用血告诉所有人：这江山，不是你们混日子的地方。

越读这段历史越觉得，柴荣这个人太硬了。他在位只有五年半，却做了别人五十年都做不完的事——南征北战、整顿军队、疏通漕运、减轻赋税。如果不是三十九岁就病逝，可能真的没有赵匡胤什么事了。可惜历史没有如果。

但有一点是确定的：柴荣砍下去的那一刀，砍掉的不只是七十多颗人头，更是一个旧时代的恶习。从那以后，中原的军队开始有了规矩，有了纪律，也有了真正能打的底气。这场胜仗之后的大开杀戒，不是昏招，是一个明白人在干一件必须干的事。这大概就是为什么，后世提起柴荣，没人骂他残暴，反而都说他是“五代第一明君”。因为他知道，有些时候，仁慈才是对更多人的残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