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对古人出门产生好奇，是读《水浒传》的时候。看到林冲发配沧州，路过一家酒店，进去坐下就喊：“店小二，打两角酒，切二斤熟牛肉来。”我当时想，出门在外真方便啊，想住就住，想吃就吃，跟现在住酒店差不多。后来才知道，被电视剧骗了好多年。古人想出门远行，根本不是件容易事。别说“说走就走的旅行”，你连村子都出不去——官府第一个不答应。

咱们现代人出门，身份证揣兜里就行。古人不行，他们得先办一张“路引”。

路引这东西，说白了就是官方开的通行证。你要离开家乡百里之外，必须先向本地官府申请，写明去哪儿、干什么、去多久。官府审核通过，才会给你开这张纸。纸上不光有你的姓名籍贯，还会详细描述你的长相——身长几尺、脸型方圆、皮肤黑白、有没有麻子疤瘌，恨不得把你脸上几颗痣都标清楚。为啥这么细致？防伪啊。那时候没照片，关口的士兵就靠这张纸上的描述，对着你的脸一个一个核对。长得不像？对不起，扣下慢慢查。

历代法律对私闯关津都有重罚。《大明律》规定：没路引私渡关津，杖八十。冒用别人的路引，同罪。偷越国境的更狠，抓到直接绞刑。往前倒，汉朝叫“传”，唐朝叫“过所”，换汤不换药。唐朝人要是没办过所就闯关，抓住就是一年徒刑。这哪是出门旅行，简直像越狱。

有意思的是，玄奘法师当年去取经，其实是偷渡出去的——他没拿到朝廷的过所，属于“私度关津”，按律该判刑。回来的时候吓得赶紧给唐太宗写检讨，求饶恕。

好不容易拿到路引，找到客栈，你以为掏钱就能住？想得美。进门先登记。这叫“店薄”或“店历”，姓名、籍贯、职业、去哪儿、干啥，全得写上。写完了还得按手印。官府会定期来查，哪天来了什么人，住多久，去哪了，一笔一笔对得上。到了晚上，客栈大门一关，客人不准进出，直到天亮。想半夜溜出去吃个宵夜？门都没有。

客栈档次也不一样。条件最好的叫“官房”，专门给出差的官员住。普通旅客住“稍房”或“陋室”。穷得叮当响的，只能睡“通铺”——一个大屋子，几十号人挤一起，翻身都难。清朝还有种“鸡毛店”，没有被褥，铺一层鸡毛保暖，晚上不敢翻身，一翻身鸡毛就飞。店名也讲究。接待读书人的叫“状元店”“高升店”，图个吉利；接待商人的叫“广源店”“万隆店”，盼着财源广进。现在武侠剧里遍地都是的“悦来客栈”，其实是接待普通老百姓的，名字听着亲切。

普通人住的是客栈，但如果你是个送公文的驿使，或者出差的官员，你还有另一个选择——驿站。驿站是官方办的，相当于现在的“政府招待所”加“邮政局”加“高速公路服务区”。唐朝最鼎盛的时候，全国有1600多所驿站，陆驿、水驿加起来，每30里就有一个。驿站的功能很明确：送公文、接待官员。级别高的官员来了，有专门的房间，吃饭有人伺候，马匹有人喂。送公文的驿使更辛苦，快马加鞭，一站换一匹马，昼夜不停。岑参写过诗：“一驿过一驿，驿骑如星流。平明发咸阳，暮及陇山头。”早上从咸阳出发，晚上就到了陇山，一天能跑六百里。

最有名的驿站故事，当然是杨贵妃的荔枝。杜牧那句“一骑红尘妃子笑，无人知是荔枝来”，说的就是这事儿。从产地到长安，几千里路，驿站接力，硬是把新鲜荔枝运到贵妃嘴边。为了保鲜，驿马日夜兼程，累死的马不知道有多少。

不过驿站不是谁都能用的。必须得有官方发的“符节”或“纸券”，上面盖着门下省的大印。而且不许夹带私货，《唐律》规定，驿马驮私人物品，一斤打六十杖，十斤罪加一等。想蹭公家便宜？门都没有。

除了客栈和驿站，古人还有个特殊的落脚地——寺庙。徐霞客游记里就经常写他投宿寺庙的经历。寺庙一般不收钱，但也不能白住。你得懂点佛法，跟和尚聊得来。徐霞客精通佛学，自然受欢迎。普通老百姓去，就得看缘分了。

民间有个说法：看寺庙里韦陀菩萨的杵就能知道能不能白吃白住。杵拄在地上，说明庙小，不行；杵平端手里，可以免费吃住一天；杵扛在肩上，能免费吃住三天。当然，这规矩主要是针对云游僧人的，普通老百姓投宿，还是看缘分。

出门在外的人，也喜欢在驿站墙上写东西。白居易就有名句：“每到驿亭先下马，循墙绕柱觅君诗。”意思是每到一个驿站，先下马绕着墙柱子找朋友留下的诗。他还在《蓝桥驿见元九诗》里写过：“蓝桥春雪君归日，秦岭秋风我去时。”在驿站墙上看到元稹的题诗，感慨万千。那些写在墙壁上的句子，是一代又一代旅人留下的心事。有的写思乡，有的写离别，有的写旅途的苦。后来住店的人看见了，或感慨，或和诗，把墙写得满满当当。

读这些史料，最大的感受是：古人出一趟门，真难。办路引得跑官府，住店得登记画押，过关得被士兵上下打量，碰上驿站还不让普通人进。路上一走就是几个月，运气不好遇上盗匪，小命都可能交代了。所以古代大部分老百姓，一辈子没出过方圆百里。李白写“低头思故乡”，王维写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为什么这么动情？因为对他们来说，故乡是真的回不去的地方。一旦出门，再回来可能就是几年后，甚至永远回不来。

我们今天出门太方便了，高铁飞机，身份证一刷就走。古人那种“路漫漫其修远兮”的心情，反而有点难以体会。但偶尔想想：如果没有身份证，没有手机支付，没有美团携程，你还能不能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？大概得先去村里开张路引吧。可惜现在村里早就不开这个了——你只能打开手机查攻略。也挺好，至少不用怕被士兵盘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