仡佬族虫宴你敢下筷吗?舌尖上的荒野求生实录

霜降后的第三场雨冲开了葛藤根系的泥壳。岩坎寨的罗公放下烟杆,指尖在湿滑的藤蔓上逡巡,突然在某处鼓包停住。骨刀沿着纤维走向轻轻挑开,三粒珍珠白的幼虫滚落掌心,尾端还粘着半透明的粘液。"地菩萨要赶着露水收。"老人喃喃着,把虫儿装进腰间竹筒,筒底早铺了层带苦味的箭竹叶。

山坳里的炊烟比往日升得早些。火塘边铁篦子烤着三样物什:竹虫蜷在余烬里爆出油星,蜂巢碎块淌着琥珀色的浆,还有条两指宽的蜈蚣正被茶油逼得弓起脊背。罗家媳妇用木夹翻动虫豸,突然缩手笑了:"这东西活着时候凶,油里走一遭倒显出几分贵气。"

外乡人总说这是不要命的吃法。却不知二十年前大雪封山,寨里三十七口人靠着竹根虫熬过正月。那些日子罗公带着后生点松明进洞,在冻土下二尺处寻到成团的竹象幼虫。虫体裹着冰碴下锅,滚水化开的却是救命的油脂。如今西边寨墙还留着半截焦木,当年煮虫的陶罐就是在那个火堆上烧裂的。

采虫讲究时辰。露水收干前的竹虫最肥,正午毒日头晒过的蝎子最怯。寨里娃子放学不回家,举着长竹竿往刺蓬里探。专找叶背带紫斑的老竹,一竿子下去能震落七八条青虫。用芭蕉叶包了塞进裤兜,回家路上被虫脚挠得直痒痒也舍不得扔。待火塘灰堆里爆出噼啪声,焦香混着草木灰的涩味竹楼,过路的外寨马帮总要咽口水。

最玄乎的是岩蜂宴。得找背阴崖壁上葫芦状的蜂巢,用艾草熏足半炷香。待工蜂昏沉沉坠地,才能摘下尚未封蜡的巢脾。乳白色幼蜂挤在六棱格子里,裹上荞麦粉炸成金团子。寨老分食前要往东南撒把生米,说是还山蜂的债。去年有后生贪多摘了三个蜂巢,当夜就被蜇得浑身肿胀,最后还是抹了蜂蛹浆才消的毒。

虫宴摆上篾桌时,月亮正卡在杉树杈里。腌酸笋的陶钵旁搁着竹筒饭,虫豸们或蜷或展,油光映着跳动的松明火。外客举箸不定间,主人家已嚼碎两只蝎子。甲壳碎裂声混着米酒入喉的咕咚声,竟生出奇异的韵律。罗公用竹签挑起蜈蚣递过来:"尝尝这个,比河鲜有劲道。"

舌尖触到焦脆外壳的刹那,山野气息轰然炸开。先是茶油的醇厚,接着是某种带着土腥的鲜甜,最后泛起岩黄连的。恍惚见着先民举火把在溶洞里摸索,石壁上凝结的钟乳水一滴一滴,落进盛满盲鱼的天然石臼。原来所谓蛮荒,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馈赠。

散席时妇人将虫壳扫进竹箕,孩子们抢着端去喂芦花鸡。月光下晾晒的葛虫干泛起银鳞,明日它们会被捣碎混入荞麦饼,随着马帮走向更远的村寨。断崖处传来夜枭的咕哝,混着谁家柴扉的吱呀声,漫山遍野的虫鸣忽然低了八度。

溪边浣衣的姑娘哼起调子,词句模糊得像隔了层雾。棒槌砸在粗布上的闷响惊起几只萤火虫,绿莹莹的光点掠过晒虫的竹匾,照亮某条蜈蚣残缺的尾足——那是烹饪前特意折断的毒针。虫宴背后藏着的分寸,外人哪能轻易参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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