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通板鹞风筝的‘五毒纹’与端午驱邪有何关联?

六月的长江口,咸湿的季风卷着芦苇荡的沙沙声掠过滩涂,南通人总在这时把板鹞风筝放得比云还高。那风筝不像江南纸鸢般纤巧,厚重的楠竹骨架绷着土布,绘着张牙舞爪的毒虫——蟾蜍鼓着腮帮,蜈蚣百足乱舞,蝎子尾钩倒竖,蛇信子嘶嘶吐焰,壁虎断尾处还滴着朱砂红的墨点。这些被称为"五毒纹"的图案在端午时节的烈日下格外刺目,仿佛真要顺着风筝线爬下来咬人。外地游客常被吓得倒退两步,却不知这正是南通人驱邪的秘法。

毒虫为何成了守护神

老辈人说起五毒纹的来历,总要先啐口唾沫,像是要把晦气吐干净。"早年间长江边上的茅草屋里,端午前后床底下能爬出三尺长的蜈蚣。"七十岁的扎鹞师傅陈三爷用竹刀削着篾条,他手上疤痕交错,像是被毒虫咬过的印记。古人认为五月是"恶月",湿热交加毒虫肆虐,偏偏这时节庄稼刚抽穗,人病不得也死不得。明代《万历通州志》卷二《风俗》记载:"五月五日,邑人制巨鹞悬五毒于上,谓可禳灾。"地方志里的寥寥数笔,藏着江海平原的生存密码。

考古学家在如东曹埠镇汉墓里挖出的陶罐上,蟾蜍纹与蛇纹盘踞罐口,证明先民早将毒虫视作沟通生死的媒介。人类学家发现,这些毒虫图腾并非单纯恐吓邪祟,更像是与瘟神谈判的筹码——把人间至毒献祭给上天,换得一方平安。这种"以毒攻毒"的思维,在长江口的渔村演化出独特仪式:当绘满毒虫的板鹞刺破云层,便如同向天地递交了盖着血指印的契约书。

风雷作咒的镇邪术

南通板鹞的特别处在于它真是件凶器。六角形的鹞面大如门板,缀着三十六只竹哨,升空后能发出87分贝的低频轰鸣。2017年南京大学声学实验室的测试显示,这种声波频率接近古代祭祀用的青铜甬钟,能在江面形成持续共振。我亲眼见过陈三爷调朱砂画蝎子,笔锋一顿,蝎尾突然甩出个锐角。"得画活喽!"老人突然瞪眼,"毒虫睁着眼才能认路,闭着眼的可就乱窜了。"他说的或许是种巫术逻辑,但板鹞升空时确实骇人:需八个壮汉才能稳住鹞绳,竹哨声混着江涛如同闷雷碾过滩涂,五毒纹在百米高空忽隐忽现,活像天神在云里撒了把毒虫。

这种视听震慑与清代《吴郡岁华纪丽》记载的"放鸢泄戾气"不谋而合。南通人不用艾草熏屋,他们相信风雷能送走邪祟。通州博物馆里保存着光绪年间的《镇邪鹞谱》,其中壁虎断尾处点着靛蓝,旁注"留一线生机,方得圆满"。非遗保护中心2019年的访谈记录显示,老匠人至今遵循这个规矩——画毒虫要留个活口,就像渔民收网时故意漏掉小鱼,给自然留点念想。

钢筋丛林里的巫傩遗韵

如今南通的摩天楼刺破云端,但每年端午仍有数百只五毒鹞在唐闸古镇升起。穿汉服的姑娘用丙烯颜料画Q版蝎子,旁边戴安全帽的工人嘀咕:"我爹用公鸡血调颜料,那才叫辟邪。"新旧习俗在这片冲积平原上碰撞,却延续着共同隐喻:生活终究是场与各种"毒虫"的缠斗。

去年端午,我在通吕运河边遇见位放鹞人。她手里鹞子的壁虎尾巴是活动的,风一吹就"咔嗒咔嗒"响。"医生说那病灶长得像蜈蚣脚。"她拽着线的手暴起青筋,"我就想啊,让这鹞子把病根都带走。"夕阳里,竹哨声像无数细小的牙齿,啃噬着看不见的敌人。非遗传承人郭承毅说过,五毒纹最精妙处不在形似,而在那股子"要与天地争命"的狠劲——蜈蚣百足象征病魔蔓延,蝎尾倒钩寓意厄运反噬,就连断尾壁虎的靛蓝斑点,都是留给命运转圜的伏笔。

暮色四合时,陈三爷的鹞子还悬在天上。晚霞给五毒纹镀了层金边,毒虫们忽然显得雍容华贵,宛如镇守四方的神兽。江风送来零碎的哨音,恍惚间竟像某种古老的咒语——不是祈求,不是哭诉,而是直白地警告着所有无形的敌人:看好了,我们能把这些毒虫都驯服成门神,何况是你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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