佤族——土地上不灭的摔跤魂

朋友,你见过“土地吃人”的景象吗?在我初踏阿佤山坳那日清晨,便真真切切见识过了——棕黄土地上,两个精壮的小伙赤身交颈,像纠缠的巨蟒般轰然倒下,大片尘土扑起复又落下,人形瞬间被那土地无声吞没。再挣扎起来,汗水早将泥和尘洇成粗粝铠甲,裹着滚烫的呼吸。这就是佤族的布隆了。布隆?不,布隆就是土地与人最原始的本能交锋,一场将地心震颤具象化的角力。

我先前哪里懂得这些?只道摔跤不过寻常体育,无外乎肌肉较劲、胜负昭然。布隆却不同。老人们叼着水烟筒蹲在晒场边沿,缭绕烟雾里眼含深意;祭师在仪式中用暗红鸡血郑重滴点牛皮的摔跤垫(他们叫“达布”),念念有词……仿佛那每一次倒地,每一次缠抱,都是向大地献祭,与鬼神签下一份幽暗契约。那些古老的敬畏,早已渗入青壮年每一寸紧绷的肌腱里,在他们发力时低沉的吼声中起伏跌宕。

后来才明白,布隆这身体书写的语言中,分明掺入了神鬼密码。祭师曾小心翼翼用鸡骨起卦,那小小骨头在火燎下绽裂的纹理,便是神谕宣示了开跤的吉时。这骨头一裂,就是角力开始的旌旗。佤族俗谚“生命源自山野”,布隆更是被古老魂魄紧紧抱缠,每个动作都是生命与祖灵的无声对谈。

看那边!两位斗士重新相峙。双方眼神如钉子死死锁住对方,周身热气沸腾在微冷山岚里,轮廓竟有几分虚幻。一记闪电般的出手,一人骤然死死箍紧对方后颈与腰胯,如同鹰隼擒兔,力道带着山岳的沉重。空气在刹那窒息,另一人则拼力向下拗拧,宛如要将对手的身体连同脚下的泥土一同拧进地心深处。双方脚底板蹍着沙土,发出令人齿寒的摩擦声,彼此的力量在僵持中蒸腾、汇聚。突然,一人被一股刚猛如劈山倒海的巨力拽得下盘虚浮,再次重重沉入土地——大地猛地闷闷一颤,激起一蓬迟开的尘烟。土地又一次无言吞噬了汗与力的奉献。围看的老者喉头深处滚过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
我长久注视着那尘土簌簌落定。眼前不单是两个年轻人的角逐,分明有一股源自时间深井的魂魄在其中反复冲撞。布隆不是简单的体育博弈,它是佤族用血肉筋骨在尘泥里篆刻的永恒祭文。每一次被掼向土地,灵魂都在泥土上重重打下一个灼痛的印记——这是与土地最深沉的契约。

日头渐渐移上晒场中心。场地中央几经踩踏的泥土已是黝黑发亮。年轻角斗士们汗津津的后背在晨雾中起伏闪耀。老人干瘪的嘴角泛起了水烟呛出的笑意。古老的祭祀场与现代的生命,竟如此流畅地缠绕于这场角力的混沌之中。

离开时,我回望那片朴素的晒场。黄土地上人影往来,但布隆的低吼与泥土吞噬肉身的沉重闷响,竟似还萦绕于山风之中,并未散去。

布隆就是这样的力量啊。它倔强盘踞在泥土深处,如同深山里那株千年青桐。时光的暴雨可以摧毁许多浮华,却洗不去那粗壮的根系。它的筋骨随山风脉动,血液混同地底暗流。阿佤青年一次次被重重撂倒在那片黝黑的泥土上——汗水洇湿的刻痕终将风干,大地却已吞下了那灼热的印痕;每一道印痕,便是另一页被土地郑重收藏的活着的史诗。

布隆不息,那片泥土里便永远搏动着佤族的不灭魂魄。晨曦乍破,寨子里又是清脆嘹亮的一声鸡啼——崭新的一天和更坚韧的摔跤魂,又同时在这片大山深处醒来了。

 

展开全文 APP阅读
声明: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,汉同文系信息发布平台,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。[投诉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