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耍剑的年轻人,身上住着个古人

小时候看武侠片,最迷的不是降龙十八掌那种噼里啪啦的特效,而是剑。一个人站在山巅,剑出鞘那一刻,什么都不用说,你就知道有大事要发生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“百兵之君”,只觉得拿剑的人特别帅,跟拿刀的不一样,拿刀的看起来像要砍柴,拿剑的像是在写诗。

后来去体育馆看了一场武术比赛,才发现写诗这事儿没那么玄乎。

台上的女孩不过十七八岁,穿着红色的比赛服,手里那柄剑抖起来的时候,整个场馆的光好像都被她吸过去了。她做了一个平衡动作,单腿立在那儿,上半身前倾,剑尖点在脚边——解说说是“探海平衡”。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:这不就是古画里那些剑客的样子吗?只不过画里是站在悬崖边,她是站在垫子上;画里面对的是千军万马,她面对的是三个裁判和满场观众。

差别挺大的,但又好像没什么差别。

剑这东西挺有意思。往前倒腾两千年,它是正儿八经的凶器。战国那会儿的青铜剑,短,厚实,捅出去是要见血的。那时候没人关心你动作漂不漂亮,只知道你慢了零点几秒,躺下的就是你自己。后来火器上场了,剑打不过枪,这事儿就变了。剑从战场上退下来,跑到戏台子上,跑到文人的书房里,跑到道士的手里。它不再只是用来杀人,开始用来修身,用来表演,用来跟天地对话。

杜甫写过公孙大娘舞剑器,“来如雷霆收震怒,罢如江海凝清光”。我琢磨过这两句,你说这到底是写武术还是写艺术?分不清。雷霆和江海放在一块儿,又暴力又安静,像极了剑这东西的两面。

现代体育把这套东西接过去了,但又接得不太一样。

武术套路比赛里,运动员练的那些动作——刺、劈、撩、点——每一个都能在古代剑法里找到原型。但他们追求的东西变了。古人讲究一击必杀,讲究怎么在最短时间内把对手撂倒。现代人讲究难度,讲究美感,讲究落地稳不稳,剑花转得漂不漂亮。你不能说谁对谁错,时代变了,剑的活法也得变。

有意思的是西方那套。击剑,重剑花剑佩剑,戴着面罩穿着白衣服,跟咱们的剑术完全两个路子。我看过一场击剑比赛,两个人站在那儿,像两只伺机而动的猫,脚底下挪来挪去,突然“啪”一下,灯亮了,得分了。解说员用了个词叫“灵动如蛇”,我心想这不就是咱们武侠小说里写的“剑走轻灵”吗?两套完全不同的体系,最后形容起来用的词却差不多。

话又说回来,现在练剑的这帮年轻人,还能感受到古人那份心境吗?

有个练武术的小姑娘跟我聊过,她说每天光练单手剑花就得几千遍,手腕都快废了。我说你烦不烦,她说烦,但练到某一刻会突然很爽。那一刻通常发生在傍晚,训练馆里没什么人,夕阳从窗户斜着打进来,她手里的剑反着光,转起来的时候光也跟着转。她说那时候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好像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练,身边站着很多人,穿着不一样的衣服,拿着不一样的剑,但做的是同一套动作。

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幻觉,但我愿意相信那是真的。

剑这东西就是这样,它把时间串起来了。今天的运动员在垫子上做的每一个动作,往前倒几百年,可能有个道士在山上做过,再往前倒几百年,可能有个将军在战场上做过。动作可能变了,发力方式可能变了,但那种专注,那种“此刻只有我和剑”的状态,没变。

武术比赛开始前有个环节,运动员要持剑行礼,剑尖朝下,微微点头。裁判还礼,比赛开始。这个动作叫“剑礼”,听起来挺形式主义的,但仔细想想,它能留下来是有道理的。剑这种东西太锋利了,不管你是用来杀人还是用来比赛,握在手里的时候都得心存敬畏。古人说“未学武艺,先学礼仪”,不是什么迂腐的规矩,是告诉你这玩意儿能伤人,也能伤己,你得端着点。

现在的体育圈老爱谈“精神属性”,说一个运动员有没有大心脏,能不能扛住压力。其实古代剑客也讲这个,只不过他们不叫精神属性,叫“剑在人在”。词不一样,意思差不多。都是说到了某个临界点,你只能靠一口气撑着,这口气散了,你就输了。

前阵子刷到一个短视频,是个什么“短兵”比赛。两个人拿着类似竹剑的东西对打,规则挺复杂,看着像击剑,又像武术,又像西洋剑术混了点日本剑道的影子。底下评论吵翻了天,有人说这是瞎搞,把老祖宗的东西弄得不伦不类。我倒觉得挺有意思。剑这个东西活了几千年,不就是靠着一路“不伦不类”活下来的吗?它从战场上下来,钻进戏班子,爬上书架子,现在又跑到体育场馆里,每换一个地方都得变一变。不变的那些,早进博物馆了。

能动的才是活的。

那天看完比赛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体育馆门口有个小孩,七八岁的样子,拿着一根塑料玩具剑在那儿比划。他妈在旁边催他回家,他不听,嘴里念念有词,大概是自己编的什么招式。月光底下,那根塑料剑也闪着点光。

我不知道他长大以后还会不会记得这个晚上。但如果他哪天真的走进训练馆,拿起一柄真正的剑,也许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,自己其实很久以前就认识这位老朋友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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