鸟因兴奋而决眦

鸟因兴奋而决眦

“荡胸生曾云,决眦入归鸟”,这是杜甫《望岳》诗中的第三联,怎么理解这两句诗,诸家有分歧。一种认为荡胸是指云层在诗人胸前回荡;决眦是指诗人在高山上睁大眼睛看归鸟。如周振甫著《诗词例话》第374页写道:“一种是雄奇而不费解的,如‘荡胸生曾云,决眦入归鸟’,杜甫望泰山,想象自己要登上泰山,那么层云会在自己的胸前回荡,鸟在自己的底下飞。由于山高,要把眼睛睁得眼眶都裂开那样才能看到归鸟”。第二种认为荡胸是“因望见山上云层迭起而心胸动荡”,决眦是指“鸟飞回山中,张大眼睛能看得分明”。“形容眼界的宽阔”。(见陶今雁《唐诗三百首详注》)第三种解释可见《唐诗鉴赏词典》,也认为荡胸是因望见云层而心胸荡漾;对决眦的解释则认为是“长时间目不转睛的望着,故感到眼眶有似决裂”还有的注释认为:决眦是因为鸟飞向诗人时因为鸟阵庞大而眼眶欲裂,等等。

我的看法不同。

首先,我觉得荡胸和决眦并非诗人感觉。纵观全诗:

岱宗夫如何,齐鲁青未了。

造化钟灵秀,阴阳割昏哓。

荡胸生曾云,决眦入归鸟。

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。

很明显,如果诗人想象在泰山上已感受到心胸荡漾的话,就不会有第四联“会当凌绝顶”的假设。所以“荡胸生曾云,决眦入归鸟”还是在写景,末联才是抒臆,那么荡胸和决眦的当然就不是诗人了。
第二,“荡胸生曾云”的意思应该是:高天的云层在泰山广阔的胸间荡漾。云霄仅与泰山齐胸,极言泰山云之广山之高,杜甫原诗写的“曾”云,后人说“曾”与“层”同,其实不同:“曾”的古意是高举,如《淮南子》中有凤凰“曾逝于九仞之上”句。古人认为泰山之云不同于天下之云,《公羊传》言道:“山川有能润于百里者……触石而出,肤寸而合,不崇朝而遍雨乎天下者,惟泰山尔。”不崇朝是不到一个早晨,肤寸指很小的空间。分散的小块云随山势抬升结合成云层迅速布满天下,惟有泰山。杜甫说的也是这个意思:荡胸生于曾云,或曰曾云形成荡胸。杜甫说云是一击两鸣:既呼应“齐鲁青未了”言泰山高广,也为后面说鸟作准备。

第三,“决眦入归鸟”应该解释为:鸟儿兴奋的飞入云层。“归鸟”不应狭隘的理解为暮鸟投林,这可从陶渊明“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”中得到印证。至于“入”,肯定不是入诗人眼眶,因为诗人面对泰山,飞鸟与诗人目光同向。决眦是兴奋状,指鸟睁大眼睛。无论动物或人,精神状态与眼神有关。俚语说:瞎子见喜眼睁开。刘禹锡诗:“雕盼青云睡眼开”。鸟之所以兴奋,是因为泰山的高云。古人认为云和鸟关系极为密切:“青云羡鸟飞”、“落霞与孤鹜齐飞”、“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”。特别是陶渊明“云无心以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”两句,因为没有合适的云,鸟亦倦飞。这用科学解释也通:飞鸟与气流关系密切。

第四,诗人为什么不直说鸟决眦,而倒着说“决眦入归鸟”?“为人生僻耽佳句,语不惊人死不休”是杜甫的一贯诗风。在他的《秋兴八首》里有“香稻啄余鹦鹉粒,碧梧栖老凤凰枝”,如改成“鹦鹉啄余香稻粒,凤凰栖老碧梧枝”就平铺直叙了。重点突出“决眦”,用“决眦”形容喜悦和兴奋,杜甫是第一人。

陶渊明笔下,云无心,鸟倦飞。诗人笔下,云激荡,鸟兴奋。这种对比,是诗人对佳句的活用,是深藏不露的反其意而用之。赵翼在《瓯北诗话》中称“荡胸生曾云,决眦入归鸟”为“冥心刻骨奇险至十二、三分者”毫不为过。杜甫生活的时代是唐代封建社会大动荡、大变化的时代,三十五岁到京城求官,困居将近十年。安史之乱后,虽然曾任左拾遗,又因疏救事而贬官华州,这时他对当时的朝廷已完全心灰意冷,因此弃官而去,并写下了“罢官亦由人,何事拘形役”,想到了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,想到了陶渊明的“既自以心为形役,奚愁怅而独悲?”可见陶渊明的为文为人对诗人影响之深。但是在青年时代,也就是写《望岳》时候的杜甫,尚过着裘马清狂的生活,中藏与世不偶的壮志,当然对陶渊明“云无心以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”的不愿出仕思想持否定态度,因此含蓄写下“荡胸生曾云,决眦入归鸟”,立志作入云之鸟,亦未可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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