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文观止:千年文章的审美传承

若要在华夏文明的长河中,寻觅一艘承载文章之美的方舟,那么《古文观止》便是那艘穿越了三百余年时光,至今仍缓缓航行的宝船。成书于康熙三十四年(1695年)的这部选本,由吴楚材、吴调侯叔侄编定,收录了上起先秦、下至明末的二百二十二篇散文。它最初仅是塾馆的启蒙读本,却意外地超越了时代与阶层的界限,成为贯通古今的审美桥梁。它不只是一部文选,更是一套完整的文章美学体系的呈现,潜移默化地塑造着一代代中国人的精神气质与表达方式。

何以“观止”:一个选本的审美构建

《古文观止》的命名,源自《左传》中季札观乐时“观止矣”的赞叹,意为至此已达极致,无须他求。编者以此自信命名,背后是对中国文章千年流变的精到把握与审美体系的自觉构建。

其选文的时间跨度,本身便是一部缩微的中国散文史。从《左传》记载的“郑伯克段于鄢”那般春秋笔法的冷静叙事,到《战国策》中“邹忌讽齐王纳谏”的机智譬喻;从司马迁在《报任安书》中泣血般的悲愤交加,到王勃在《滕王阁序》里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的锦绣华章;再从韩愈《师说》的汪洋恣肆,到苏轼《前赤壁赋》的通达超脱,直至晚明归有光《项脊轩志》中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”的平淡深情……这十二卷文章,仿佛一条蜿蜒的星河,每一颗星斗都闪烁着独特的光芒,共同勾勒出中国文章之美的璀璨图谱。

其编选标准,体现了极为成熟的审美眼光。编者并非简单地以“载道”为绳墨,而是兼顾了文章的思想、情感、气势、风神与辞采。他们将《史记》的史传文学与唐宋八大家的论说散文并举,将李密的《陈情表》这类恳切的应用文与欧阳修的《醉翁亭记》这样的山水游记同列,显示出一种包容而通达的文学观念。这种“观止”的底气,正源于此一选本成功地提炼并呈现了中国文章美学的核心要素,使之成为一个可供反复品味、摹习的审美范本库。

文以载道:审美背后的精神脊梁

中国文章向来不将华辞丽藻视为最高追求,其审美的深处,屹立着一根坚实的精神脊梁——“文以载道”。这“道”,是天地运行的规律,是人间世事的伦常,也是士人内心的道德操守。《古文观止》的编选,深刻地体现了这一核心观念。

读韩愈的《原道》,那“博爱之谓仁,行而宜之之谓义”的煌煌论断,扑面而来的是儒家士大夫重建道统的担当;读范仲淹的《岳阳楼记》,那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的博大胸怀,树立起一座千古不朽的人格丰碑;读诸葛亮的《前出师表》,那“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”的赤胆忠心,至今读来仍令人动容。即便是写景抒怀之作,也往往蕴含着对“道”的体认。柳宗元的“永州八记”,在描绘小丘、石潭、幽竹的清新笔墨之下,流淌的是其贬谪生涯中对人生际遇的深沉思考与不屈的灵魂。

这种“文以载道”的传统,赋予了《古文观止》中的文章以沉甸甸的分量。它使得审美超越了形式技巧的层面,与作者的人格修养、社会责任和历史意识紧密相连。文章之美,不仅在于言辞的动听、结构的精巧,更在于其背后思想的力量与人格的光辉。正是这种对“道”的执着,使得这些千年之前的文字,依然能叩击今人的心扉,因为它们触及了关于正义、勇气、忠诚、仁爱等人类永恒的价值命题。

气韵生动:文章之“神”的审美追求

如果说“文以载道”是文章的骨骼,那么“气韵生动”便是其流动的血脉与独特的神采。这是中国文章美学中一个更为精微,也更具魅力的范畴。《古文观止》为我们品味这种“气韵”提供了绝佳的范本。

“气”是充盈于天地与人身的一种生命能量。在文章中,它体现为一种贯穿首尾、流动不息的内在逻辑与情感张力。孟子文章以“浩然之气”著称,读其《鱼我所欲也》章,“生,亦我所欲也;义,亦我所欲也。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者也。”层层推进,气势磅礴,如长江大河,一泻千里,令人心魂震撼。这是雄辩的“气”。

太史公的文章则别有一种“郁勃之气”。在《屈原列传》中,他将自身的悲剧意识投射到屈原身上,感慨其“信而见疑,忠而被谤”的遭遇,全文笼罩着一股悲愤不平之气,盘旋低回,感人至深。这是情感的“气”。

至于“韵”,则是文章节奏、韵味所营造出的悠远余味。欧阳修的《秋声赋》,从夜读闻声起笔,极写秋声之凄切,继而引发对人生世事的感慨,最终归于心境之宁静,文笔曲折往复,情思绵邈,读后令人感到一种说不尽的萧瑟与苍凉,余“韵”悠长。苏轼的《赤壁赋》,在主客问答、水月之辩的机锋中,最终达成“物与我皆无尽也”的豁达,其文如行云流水,姿态横生,留下的是一种超然物外的哲思之“韵”。

这种对“气韵”的追求,使得中国古典文章超越了单纯的记事说理,成为一种高度心灵化的艺术。它要求读者不仅用理智去理解,更要用心神去感受、去体悟,与文字背后的那个活泼泼的生命进行交流。

千年回响:审美传统的现代价值

《古文观止》自问世以来,便通过私塾教育、科举考试与士人阅读,深刻地参与了中国人的精神塑造。鲁迅、巴金、朱光潜等现代文学与学术大家,无不从中汲取过丰厚的营养。即便在今天这个信息爆炸、表达方式剧变的时代,《古文观止》所承载的审美传统,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。

它所蕴含的“情理交融”的智慧,为这个常常陷于极端对立的时代提供了一种中和之道。如《左传》中的“烛之武退秦师”,不靠武力而凭透彻的利益分析与雄辩口才化解一场兵灾,展现的是理性与策略的光芒。李密的《陈情表》,则将个人的孝亲之情与国家征召之义置于两难境地,其恳切陈词,终以真情打动君主,体现了“情”与“理”在最高层面的和谐统一。

它所倡导的“简洁凝练”的文风,是对当下语言泛滥、信息过载现象的一剂良药。《古文观止》中的许多名篇,都堪称“言简意赅”的典范。刘禹锡的《陋室铭》,仅八十余字,便完整勾勒出居所环境、往来友人、主人志趣,表达了安贫乐道的高洁情操。这种以最经济的文字表达最丰富意蕴的能力,在今日的沟通与写作中,尤显珍贵。

更重要的是,这些千年文章所蕴含的跨越时空的“共情”能力,能够滋养我们日益干涸的心灵。当我们读王勃的“天高地迥,觉宇宙之无穷;兴尽悲来,识盈虚之有数”,会感受到与古人相同的对生命渺小与宇宙浩瀚的慨叹;读归有光回忆母亲“娘以指叩门扉曰:‘儿寒乎?欲食乎?’”的细节,会被那最普通的母爱瞬间击中。这种情感的共鸣,让我们意识到,尽管时代变迁,科技飞跃,但人类对亲情、友谊、爱情的理解,对生命意义、自然之美的追寻,始终相通。

《古文观止》的生命力,或许正在于此。它不仅仅是一部教授“作文之法”的教科书,更是一部关于“为人之道”的启示录。它让我们在千年文章的审美传承中,观照古人的精神世界,也反观自身的生命状态。当我们静心品读这些文字,便仿佛加入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,在审美的浸润中,感受中华文明那不息的脉动,并从中获得面对当下生活的智慧与力量。这艘文学的宝船,仍将载着我们对美的向往,驶向更远的未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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