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抒情传统”说的当代回响:论中国现当代文学中的抒情主义与史诗冲动

"抒情传统”说的当代化:一个跨世纪的对话

当陈世骧先生于1971年首次明确提出“中国的抒情传统”这一命题时,他或许未曾料到,这一植根于古典诗学资源的论断,会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,成为理解中国现当代文学精神特质的一把密钥。他敏锐指出,相较于西方的史诗与戏剧传统,中国文学长河的“道统”乃是“抒情诗的传统”。然而,进入二十世纪,面对“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”,这一以个体心性、瞬间感悟与物我交融为核心的“抒情传统”,遭遇了空前的挑战。现代性的强烈冲击、民族国家建构的迫切需求、革命与战争的宏大叙事,无不呼唤一种能够承载集体命运、描绘历史巨变的“史诗”形态。

于是,现当代文学的发展轨迹,呈现为一部“抒情”与“史诗”二者不断对话、辩难、交织与转化的精神史诗。它们并非简单的二元对立,而是构成了一种深层的辩证结构:史诗冲动渴望着为动荡时代赋形,寻求整体的、历史性的解释框架;而抒情主义则执着于守护个体经验的真实性、内在生命的幽微颤动,抵抗着任何宏大叙事对具体存在的吞噬。二者之间的张力与平衡,恰恰是现代中国文学最富生产性的场域,也是“抒情传统”在当代最为深刻、复杂的回响。

启蒙的“独语”与革命的“合唱”:现代早期的变奏

中国文学的现代转型伊始,抒情与史诗的变奏便已奏响。鲁迅,这位现代文学的奠基者,其作品内部便蕴含着巨大的分裂与统一。《呐喊》《彷徨》中不乏冷峻的社会解剖与国民性批判,具备史诗的视野与野心;而《野草》则完全是抒情主义的巅峰之作——一种极度内省、充满象征与悖论的“独语”,勘探着个体存在深处的黑暗与光明。在散文诗《秋夜》中,“一株是枣树,还有一株也是枣树”的著名开篇,并非写实,而是一种确立主体凝视姿态的抒情语法,它以重复与延宕,营造出孤绝的现代心灵景观。鲁迅以“匕首投枪”参与社会史诗,又以《野草》完成个人灵魂的抒情史诗,二者共同构成了其完整的文学世界。

与此同时,另一种更为激进的史诗冲动,在左翼文学与革命文学中澎湃而起。茅盾的《子夜》力图以全景式画卷捕捉1930年代中国都市与乡村的阶级激荡,其结构本身就是史诗性的宏大建筑。然而,即便在这样的文本中,抒情片段依然如裂隙中的幽光不时闪现。而到了延安文艺座谈会之后,“史诗”被明确要求与“人民”、“革命”、“历史规律”相结合,诞生了《太阳照在桑干河上》《暴风骤雨》等作品。这些作品追求一种集体的、乐观的、朝向未来的叙事,个体抒情在很大程度上需要融入或服从于革命的“大合唱”。抒情的声音并未消失,但被导向对革命情怀、英雄气概与集体理想的歌颂,形成了一种“政治抒情诗”的新范式。

“沈从文式”的抵抗与“边缘”的抒情

在史诗话语日益成为主流的背景下,沈从文的创作代表了“抒情传统”一种自觉而优美的坚守。他自称要建造一座“供奉‘人性’的希腊小庙”,这座“小庙”本质上是一座抒情的神殿。在《边城》里,没有惊心动魄的历史事件,只有茶峒小城、碧溪岨渡口、老船夫与翠翠的日常与命运。沈从文以水墨画般的笔触,将自然风物、乡土人情与人物命运完美交融,创造出一种“抒情现实”。这并非逃避现实,而是以“常”与“变”的哲学,以永恒的美与善,来抵御现代文明带来的“阉寺性”人格与历史暴力的侵蚀。他的“史诗”,不是时间纵向上的线性征服史,而是空间横向上的风情画与生命谱,是“一个地方性的抒情史诗”。

汪曾祺继承了这一脉流风余韵,并在新的时代语境下予以发展。经历了大风浪之后,他选择退守日常生活的诗意。无论是故乡的食物,还是西南联大的旧人旧事,在他笔下都化作冲淡平和的篇章。这种“抒情”是对宏大历史叙事的疏离,是对个体生活情趣与尊严的重新肯定。他将古典文人小品的意境与现代白话完美结合,证明在史诗话语之外,以抒情方式安顿现代心灵,不仅可能,而且必要。从沈从文到汪曾祺,这条线索彰显了“抒情传统”在面对时代压力时,一种以美学进行文化抵抗与精神自洽的强大生命力。

“重写”的史诗与“内化”的抒情:新时期以来的融合

进入“新时期”,文学的史诗冲动与抒情主义都经历了深刻的“重写”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“寻根文学”与“先锋文学”从两个方向重塑了文学的表达。一方面,“寻根”作家如韩少功、阿城、王安忆等,试图在民族文化的深层结构中,寻找能够解释现代命运、具有原型意义的“史诗”框架(如韩少功《爸爸爸》中的神话结构)。另一方面,先锋作家如马原、余华、格非、孙甘露等,则通过极端的形式实验,将历史与现实的宏大叙事彻底碎片化、寓言化、主观化。他们的“史诗”,不再是完整再现外部世界,而是转向对叙述行为本身、对生存荒诞性的勘探。在这一过程中,强烈的个人化感知与语言风格(如孙甘露极度诗化的小说语言),使得“抒情”以一种高度内化、甚至是本体论的方式,渗透进了叙事肌理。

莫言的创作,堪称这种“重写”与“融合”的集大成者。从《红高粱家族》开始,他就致力于建构一个“高密东北乡”的文学共和国。这无疑是一种史诗抱负。但他书写史诗的方式,是高度“抒情”乃至“狂欢化”的。他调动了全部感官——视觉、听觉、嗅觉、味觉、触觉,以汪洋恣肆、泥沙俱下的语言洪流,将历史、民间传说、个体命运熔于一炉。《生死疲劳》通过六道轮回的荒诞视角,叙述中国乡村半个世纪的变迁,这既是气势恢宏的史诗架构,又充满了戏谑、悲悯与奇诡的个体生命感喟。在莫言这里,“史诗”不再是庄严的线性叙事,而是变成了一个由无数喧哗的、抒情的、魔幻的声音构成的“复调史诗”。

当代回响:碎片化时代的抒情与微史诗

进入二十一世纪,全球化、市场化与网络化深刻重塑了社会结构与心灵体验。总体性的历史叙事进一步瓦解,生活世界呈现为纷繁的碎片。在这一语境下,纯粹的、传统意义上的宏大史诗写作面临挑战,而“抒情”则展现出新的形态与力量。

一种趋势是,“史诗冲动”向“微史诗”或“日常史诗”转化。作家们不再试图把握整体的历史进程,而是潜入家族史、个人心灵史或特定地域的微观历史中,去勘探时代在个体身上留下的刻痕。王安忆的《天香》、金宇澄的《繁花》,皆以极其绵密、细致的笔法,书写上海一座城市或一个阶层的命运流转,在“小历史”中映照“大时代”。这既是对“史诗”品格的追求,其叙事方式又是高度“抒情化”与“物质化”的,充满了对日常细节、器物、言语方式的沉迷与玩味。

另一种趋势是,抒情主义本身变得更加复杂和多义。它不再仅仅是田园牧歌或感时伤怀,而常常与反讽、冷峻、疏离甚至枯涩相结合。许多青年作家的写作,呈现出一种“冷抒情”或“零度抒情”的风格。他们以高度克制、精确的语言,捕捉都市生活中瞬息的情感涟漪、存在的孤寂与荒诞。这种抒情,是原子化个体面对庞大社会机器时的内在感受,是另一种形态的现代性体验记录。

“抒情传统”说的当代回响,因而远未沉寂。它启示我们,中国现当代文学最动人的力量,或许正来自于这种“抒情”与“史诗”之间的永恒徘徊与创造性融合。史诗冲动赋予文学以历史的重量与格局,使其能够回应民族的集体命运;而抒情主义则守护着个体的温度、经验的质感与语言的精微,使其免于沦为空洞的意识形态传声筒或干瘪的历史文献。

从鲁迅的“两株枣树”到莫言的“六道轮回”,从沈从文的“边城”到王安忆的“弄堂”,中国作家们始终在寻找一种独特的言说方式,既能够承载二十世纪以来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惊心动魄的“史诗”,又能够安放每一个具体生命在历史洪流中那份无法被简化的、幽微复杂的“抒情”。这场仍在继续的对话,不仅构成了现当代文学的内在韵律,也为我们理解现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,提供了一条充满张力与诗意的路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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