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的“闲笔”不闲:以汪曾祺、李娟为例谈当代散文的意蕴生成

散文最动人的时刻,往往在那些看似“偏离正题”的段落里。

汪曾祺写昆明雨季,忽然岔开去说雨季的菌子:“牛肝菌色如牛肝,滑,嫩,鲜,香,很好吃。”接着又补一句:“青头菌比牛肝菌略贵。这种菌子炒熟了也还是浅绿色的,格调比牛肝菌高。”这闲闲的几句,与“雨季”何干?李娟写阿勒泰的冬天,不写风雪如何凛冽,偏写母亲缝被子:“她把被面铺得平平的,灯光下,那些牡丹花开得热闹极了,一朵挨着一朵,挤挤攘攘的,要把被子撑破似的。”针脚细密处,寒冬的凛冽与人心的温热自然浮现。

这便是散文的“闲笔”——那些看似偏离主线、无关宏旨的细节,恰是文气流转的关节,意蕴滋长的沃土。它继承了明清小品“独抒性灵”的传统,又在现代汉语的土壤里长出新的枝桠,成就了当代散文最不可替代的美学品格。

闲笔的传统:从晚明小品到现代散文

“闲笔”非今人独创。张岱《陶庵梦忆》写西湖七月半,不写月色湖光,先列五类看月之人;归有光《项脊轩志》追忆亡妻,不提思念二字,只说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”。这种笔法在桐城派那里被总结为“义法”中的“法”,讲究的是虚实相生、疏密有致的文章节奏。

汪曾祺直言受晚明小品影响,尤爱张岱、袁宏道;而李娟虽处边陲,其笔下对日常的凝视,与《浮生六记》里沈复记录生活琐屑的执着,血脉相通。不同的是,现代散文的闲笔,在承袭这份“闲适”之外,更添一层现代人对存在的细微体察——它不仅是美学选择,更是一种认识世界的方式。

汪曾祺:人间烟火里的“慢镜头”

汪曾祺的闲笔,常落在“吃”上。《五味》一文,从山西醋、广东甜写到四川麻辣,中间忽然插入一段:“我在昆明吃过一种‘油淋鸡’。鸡是整只,抹了酱料,下油锅炸,炸得外焦里嫩,捞出,晾一晾,用快刀切成块,装盘。鸡骨头上还带着血。”这“血”字来得突兀,却瞬间将记忆拉回战时的昆明——食物的记忆背后,是一个时代的困顿与坚韧。

这种闲笔的功能有三:

首先是叙事节奏的调控。 在《受戒》结尾,小英子问明海要不要她当老婆,明海说“要”,接下来本该是情感高潮,汪老却写道:“芦花才吐新穗。紫灰色的芦穗,发着银光,软软的,滑溜溜的,像一串丝线。有的地方结了蒲棒,通红的,像一支一支小蜡烛。”这大段的景物描写,把情感的浓度稀释、延展,让悸动沉入生活的河床,成就了含蓄蕴藉的东方美学。

其次是文化记忆的储存。 汪曾祺写故乡高邮的咸鸭蛋:“筷子头一扎下去,吱——红油就冒出来了。”这个“吱”字是声音的记忆;写昆明杨梅:“那么大,颜色黑红黑红的,我们叫它‘火炭梅’。”这是颜色与命名的记忆。闲笔如考古学的探铲,从最日常的层面打捞即将消失的生活形态。

最重要的是哲学意蕴的生成。 在《葡萄月令》中,他按月份细写葡萄的种植、培育、收获,近乎农事手册。但就在这平淡的记述里,生命随节气枯荣的韵律缓缓浮现。当他说“葡萄喝起水来是惊人的”,葡萄便有了生命;当他说“下过大雨,你来看看葡萄园吧,那叫好看!白的像白玛瑙,红的像红宝石,紫的像紫水晶,黑的像黑玉”,物的世界被赋予神性。这恰是中国哲学“道在蝼蚁,在稊稗,在瓦甓”的现代回响——真理不在宏大的宣言里,而在万物细微的颤动中。

李娟:边地风物中的“深凝视”

如果说汪曾祺的闲笔是文人式的品味与回想,李娟的闲笔则是生存现场的即时摄取。她在阿勒泰的荒野中,将闲笔发挥到极致——因为在那样的环境里,本无“正题”与“闲笔”之分,生存的每一个细节都同等重要。

她发展出“闲笔”的新维度:

其一,物质性的凸显。 李娟写劳动,不写精神升华,只写身体的感受。《羊道》系列里,她详细描写如何捡牛粪:“牛粪半干的时候最好捡,不太脏手。完全干了就碎了,太湿又粘手。”接着写不同状态的牛粪燃烧时的火焰颜色、热量差异。这近乎现象学的描述,让事物脱离象征体系,以其本然样态存在。读者通过她的眼睛,重新学习“看”一个火炉、一块干粮、一场风雪。

其二,时间感的重塑。 在《冬牧场》中,她写居麻一家夜晚的闲谈:“话说着说着就停了,停了很久之后,突然有人说:‘是啊……’也不知道‘是啊’什么。”这种空洞、重复、看似无意义的对话片段,恰恰还原了游牧生活中真实的时间质地——它不是线性的、充满事件的,而是循环的、有时凝固如琥珀的。闲笔在这里成为对抗宏大叙事的微小史诗。

其三,幽默中的悲悯。 李娟写寒冷,不说零下多少度,只说“鼻涕流出来,还没落到地上就冻住了”;写孤独,不直接抒情,而写她和一只猫的对话:“我说:‘你好啊。’猫看着我。我又说:‘今天天气不错。’猫还是看着我。”这种克制到近乎“无聊”的笔触,反而让边地生活的艰辛与温暖,同时抵达读者内心最柔软处。

闲笔的现代性:在碎片中重建整体

在信息爆炸、注意力涣散的时代,闲笔反而获得了一种新的当代性。它是对“效率叙事”的反叛——当所有人都在追求信息密度、观点锋芒时,闲笔执意要慢下来,看一朵云如何消散,听一阵风穿过林梢。

汪曾祺和李娟的闲笔,共同指向一种完整的生存体验。汪曾祺通过美食、方言、风俗,重建了一个被战争与革命部分摧毁的文人中国;李娟则通过对游牧生活细节的忠实记录,保存了一种即将消逝的文明范式。他们的“闲”,实则是最深切的“忙”——忙着打捞那些被时代洪流冲走的微小存在。

更重要的是,闲笔创造了一种邀请式阅读。它不灌输观点,而是铺设感受的路径。读者需要停下匆忙的脚步,跟随作者去看一株植物的生长,去体会一次劳作的酸痛。在这个过程中,读者不再是信息的被动接收者,而成为意义的共同创造者——那些看似无关的细节,最终在读者心中连接成网,生成只属于自己的情感共鸣与生命体悟。

不闲之闲:散文的当下与未来

汪曾祺晚年说:“我希望把散文写得平淡一点,自然一点,‘家常’一点。”李娟则坦言:“我只是在记录。”这“平淡”与“记录”的背后,是对散文本质的深刻领悟:散文不是装饰生活的锦缎,而是生活本身经纬交织的质地。

在这个意义上,闲笔恰恰是散文的“正笔”。它提醒我们:意义不在别处,就在此刻你手中茶杯的温度,窗外正在凋谢的花,记忆中某个寻常午后祖母哼过的歌谣。当所有文体都在追逐时代的前沿,散文固执地停留在生活的现场,用闲笔为转瞬即逝的日常举行一场又一场微小的葬礼与加冕。

读汪曾祺,我们懂得如何在动荡岁月里安放自己的脾胃与情怀;读李娟,我们学会在荒芜之地辨认生命本身的丰饶。他们的笔尖所至,那些最“闲”处,正为这个加速时代提供了最珍贵的解药——让我们重新获得凝视一片茶叶如何舒展、一场雪如何覆盖荒野的能力。

而这凝视本身,或许就是散文在当代最深刻的意蕴:在一切都要求“有用”的世界里,坚定地守护那片“无用”的心灵疆域,并证明那恰恰是我们作为人,最不可或缺的部分。闲笔不闲,它是以最松弛的姿态,完成最严肃的救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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