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婺剧绝活“滚灯”,火不灭碗不摔
一盏点燃的烛火,稳稳立在叠起的瓷碗顶端。演员一个翻身,钻过条凳,火苗在气流中微微一颤,却不见丝毫倾洒。紧接着,滚席、倒立,甚至是从高处一跃而下…烛火始终在那方寸之间安然燃烧。
这不是魔术,也不是杂技,这是婺剧里一门叫“滚灯”的绝活。看这名字,你大概能猜到几分——“滚”说的是动作,灯则是核心。老底子的灯,是个竹编的空心球,里头固定一盏油灯。演员得让它在自己身上——头上、肩上、背上——来回滚动,灯不能掉,火不能灭。后来也有顶碗的,难度只增不减,瓷碗易碎,烛火更飘,对平衡的要求堪称苛刻。

说起来,这本事最早或许和戏台没关系。它更像是从前民间节庆时“耍灯”闹着玩的把戏,透着老百姓自得其乐的灵巧和喜庆。不知是哪位前辈艺人灵光一闪,把它化进了戏文里,这一下就点石成金了。在戏里,它不再是单纯炫技,而是成了角色的一部分。比如《浪子踢球》里的纨绔子弟,一边顶着灯,一边还要做出跌扑翻滚、吹灯复燃的动作,那份玩世不恭又带点滑稽的劲儿,全靠这盏灯给“滚”了出来。
可别小看这几个动作。一个“顶”字,是根基。全靠头颈那一点方寸之地的微力,得像生根一样稳。“转”起来时,头颈和手腕得达成一种无声的默契,力道稍偏一分,灯就飞了。真正的难关是“滚”,要让灯沿着身体曲线自然流转,人仿佛成了无形轨道,这需要对身体极致的控制。最惊心动魄的还是“扑”,比如那个经典的“金猴吹灯”,凌空跃起又扑倒在地,还得顺势把灯吹熄再点亮。这哪里是演戏,分明是在刀尖上跳舞,每一次成功,都是千百次失败换来的。
说来容易,练起来可是要吃足苦头的。几年前我采访过一位剧团里的年轻演员,他说起初学时的日子,只是摇头笑。最开始顶的不是灯,是沙袋。每天几小时,就这么干顶着,脖子酸得吃饭都抬不起头。等稍微稳了,换碗,空碗、盛水的碗、再到点蜡烛的碗。摔碎了多少只碗,烫到过多少回,自己也数不清。最难的是心理关,一开始怕火,动作就僵,越僵越容易出事。得练到忘了那盏灯,忘了那团火,让它成为身体的一部分,功夫才算到家。
我问他,这么苦,为什么还要学?他想了想,说一开始是师父让学,没办法。后来第一次完整做下一套动作,台下那声“好”喊出来的时候,心里头那股劲儿,“啧,说不清楚,就是觉得值了。”现在演出少了,但他还每天练一会儿,说是不练身上难受,怕丢了。“总得有人会啊,”他语气很平常,“万一哪天戏里需要,没人能上,那不行。”
这话实在,却点出了滚灯真正的现状。它美,它难,它是绝活,但也正因为其“绝”,传承的路越来越窄。肯下这种“笨功夫”的年轻人越来越少,演出的机会也不如以往多。它像一件精密的珍宝,需要整个生态的呵护。
好在,人们没忘记它。如今,它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,得到了官方的记录和保护。更让人欣慰的是,它开始用新的方式寻找知音。有人在短视频平台上传滚灯片段,收获一片惊叹;有人把它带进学校社团,孩子们看着碗顶的火苗,眼睛也跟着亮起来。它从古老的戏台走来,正试着叩开新时代的大门。
那盏灯,终究还在滚着。它滚过数百年的时光,从民间的地头,滚到华美的舞台,如今,又试图滚进更多人的手机屏幕和心里。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戏台上的把式,更成为一种象征:一种关于专注、忍耐和极致追求的活态注解。只要那盏灯还在某个人头顶稳稳转动,这份古老而精湛的技艺,就活着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