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三千岁的古琴,遇见今天

我头一回认真听古琴,是在一位老师家里。屋里闹哄哄的,他一抬手,几个音符落下来,屋子里忽然就静了。那声音不像从乐器里来的,倒像是从木头、从空气里自己长出来的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就是古琴的脾气,它不讨好你的耳朵,你得安静下来,去听它。

古琴的声音,学问很深,但说起来也简单。无非三种:散音、按音、泛音。散音是空弦音,松沉,像石头落进深潭,那是琴的根基。泛音最奇,手指轻轻一碰弦的特定位置,声音清亮亮的,像水珠溅在琉璃上,干净又短暂,那是琴的神采。最耐听的还是按音,左手按着弦,右手弹,手指在弦上滑动、揉颤,声音也跟着婉转起伏,像人在说话,有叹息,有沉吟,有欲言又止。古人说“清微淡远”,说的就是这三种声音混在一起,营造出的那种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氛围。它不是浓墨重彩,是水墨画里的留白。

弹琴的手法,也紧扣着这声音。右手负责出声,有“抹、挑、勾、剔”等八法,基础是基础,但就像写字拿笔,是规矩。真让琴“活”了的,是左手。老师傅们常讲“进退绰注”,这名字起得真妙。“绰”是滑上去,“注”是滑下来,手指在弦上这么一蹭,声音就有了过程,有了情绪。好比说“嗯——”,和直接说“嗯”,味道全不一样。这功夫全在手指的皮肤与弦的摩擦上,轻一点重一点,快一点慢一点,味道就变了。这是最吃功夫,也最见性情的地方。

这么精微的东西,怎么记下来呢?古人发明了“减字谱”。这法子挺聪明,也有点“偷懒”。它把左手指法、右手技法、弦位,像造字一样摞在一起,形成一个字。但它不规定死的节奏和时值,给你画好了路线图,却没规定你是跑是走。这就留下了巨大的空子,或者说,巨大的自由。后世琴家对着古谱,凭借自己的理解和师承,去把它还原成活的音乐,这个过程叫“打谱”。所以一首千年以前的《幽兰》,在不同的琴人手下,会是不同的模样。这本身,就是一种穿越时间的创作。

不过,这门老艺术,走到今天,确实有点尴尬。大家生活节奏这么快,几分钟的短视频都嫌长,哪来一两个小时,去品一首节奏缓慢的古曲呢?它的美,需要门槛。

教起来也费劲。过去讲究“口传心授”,老师手把手地调你一个指法,学生在一旁看、听、悟。这法子好,能教出韵味,但太慢,没法儿普及。现在虽然有了网络课,但隔着屏幕,那种细微的劲道和气息,总归隔了一层。

更让人纠结的是,该怎么对待它。是把它当古董供起来,一丝一毫不能动,还是让它跟着时代走?我看见过有年轻人用古琴弹流行歌,也在商场里听过被改编成背景音乐的《流水》。一开始觉得别扭,后来想想,要是没有这些尝试,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走近它。这是个难题,就像怎么让一位老学者跟今天的年轻人聊天,既不能让他丢了风骨,又不能说的话别人都听不懂。

好在,总有人在想办法。学院里的先生们,在努力把教学变得系统些,让入门不那么玄乎。网上也有不少年轻的琴人,他们录视频,不讲大道理,就实打实地展示怎么用“跪指”按弦,分享弹《酒狂》时手腕怎么发力。还有各地的琴社,慢慢又多起来了,成了城里爱琴的人一个碰头的地方。在那里,你会发现,喜欢古琴的,不只是老先生,也有不少上班族、学生。

古琴活了三千多年,它经历过盛世,也遭遇过冷落。它的生命力,或许就在于那种“不完美”的自由里——减字谱的自由,打谱的自由,乃至每个人在弹奏时,注入自己那一刻心境的自由。它不需要变得和流行音乐一样,它只需要找到那些愿意静下来倾听的耳朵。或许,在某个夜晚,当你偶尔听到一声沉厚的散音,心里会动那么一下,这就够了。这根弦,就算接上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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