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钟敲出古舞节奏
常有人说,古代宫廷里的乐舞,大概都像电影里演的那样,规规矩矩,慢悠悠的,透着点沉闷。过去我也这么想。直到深入了解像曾侯乙编钟这样的出土乐器,才发现我们的想象力可能被大大限制了。古人在音乐和舞蹈上的讲究,远比我们以为的复杂和精妙得多。
上世纪七十年代湖北随州挖出来曾侯乙编钟那次,可真是个大发现。整套家伙事六十五件青铜钟,大大小小挂满架子。试奏后发现,它的音域能从大字组(低音)跨越到小字四组(高音),将近六个八度,中间部分跟钢琴的音差不多全了。够响,够威风。但更让人惊讶的,是这些沉甸甸的青铜家伙,藏着古人搞音乐的聪明劲儿,很可能也管着跳舞的节奏。

你想啊,大殿之上,编钟一敲,声音清亮悠远,又稳稳当当。旁边站着专门敲钟击磬的乐师。那在这么大的编钟声响里,跳舞的人该怎么动?怎么合拍?
曾侯乙编钟埋在地下的时候,旁边还带着敲钟的小木槌,甚至刻着“演奏说明”。现代专家们把这些钟测了又测,敲了又敲,结果发现了一个关键点:人家一个钟能发两个音!敲钟正中的位置(正鼓部),出的是主要音;稍微敲偏一点侧面的位置(侧鼓部),就能出另一个音,差三度或者差大三度,像现在乐谱上的和声效果。这在音乐上叫做“一钟双音”现象。这设计不是随便弄的。说白了,就是一台编钟能演奏出的旋律、节奏变化更灵活多样了。
听着那编钟声响:正鼓音厚重,打地基一样;侧鼓音高些,清亮地跳出来。我猜,大殿上舞者们的动作,大节奏很可能就踩着那浑厚的正鼓音,甩袖、转圈这些细碎漂亮的动作,也许就应着侧鼓音那么一扬。那会儿的“编曲”,可能就把声音的强弱高低变成了舞蹈的指令。声音在哪儿响起来,怎么组合,身体大概就知道该怎么回应了。这钟声啊,不只是放个背景音乐,它可能直接就是指挥棒。
还有个细节也很有意思。编钟挂起来的时候,架子本身就微微朝里倾斜。为啥这么放?不是架子歪了,据说就是为了让声音更好地聚拢在演奏厅的中间区域,也就是舞者们跳舞的地方。你想,那么大的宫殿,声音容易散掉。这么一倾,钟声更容易对准跳舞的中心位置,让舞者和乐音“绑”得更紧。从这个角度看,古人搭建表演空间,是把乐器、建筑、跳舞的人作为一个整体来琢磨的,很用心。
说到节奏感,编钟和编磬这种金石之声太有特点了:一敲声音就出来,响得干脆,不会拖着长尾巴“嗡嗡”半天。这种“收得快”的特质特别适合打节拍。你想,跳那种场面很大的组舞,人数一多,动作得齐吧?转身、走位、举手投足,没有个硬邦邦、听得清楚的节奏兜底,非得乱套不可。那时候肯定没电子节拍器,编钟磬的清亮金属声,响、稳、收得干脆,也许就是最好的“人工节奏器”。舞者脚底下,耳朵里,就靠这声音给动作定准头儿,一大群人才能像一个人那么齐整地跳起来。
编钟编磬这套东西,基本就是给古代大场面舞蹈提供了节拍的骨架。很可惜,这套“骨架”本身,也就是实实在在的乐谱和舞谱,两千多年过去,留下的几乎是空白。这给今天的我们出了个大难题:光知道钟磬怎么响,怎么把这声音套进失传的舞蹈动作里?
好在研究者们没干坐着。湖北博物馆的一些老专家想到了别的主意:既然钟磬都复刻出来了,能不能直接测它们的音?听听实际敲出来声音的质感,音量变化的可能性,响多久能停?尤其是它们能发出什么样子的节奏?靠着这些实打实的物理数据,加上对古代乐器性能的理解,慢慢推演出当时大型乐舞可能的基本节奏形态和声音变化的空间。有点像摸着石头过河,但总比两眼一抹黑强多了。
所以,为什么现在各地搞古代乐舞复原的人,都爱用曾侯乙编钟的复原件?真不只是为了好看气派。我听过那些复刻的编钟现场,声音一响,特别清亮、纯净,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“穿透力”,但又很稳定。据说有参与复原演出的舞者说,当编钟真在身边响起来的时候,身体的反应会变得不一样,不是你想动作,而是那带着千年凉气儿的钟声直接牵着你的步子走。那种直接的身体感应,挺奇妙的,比听录音或者其它乐器代替来得实在。
说到底,复原古老的舞蹈,就是要让沉寂的钟磬重新和活生生的人联系起来。当现代的身体被千年前的音律带动,在那些精心推敲出的节奏模型里,去寻找、去试错、去感受那个可能早已消失的舞蹈世界。这种尝试本身,就是在重新学习如何倾听青铜的心跳。
那些埋在土里的编钟,对我们而言绝不仅是博物馆橱窗里的展品。它们身上那些清晰又微妙的声响,承载的是古人的情感交流、祭拜神灵、表达生命欢乐的方式,是一代代人的文化呼吸。当沉睡千年的钟磬再次在当代的空间里复鸣,它敲击的不仅是青铜本身,更是试图在我们这个时代,重新唤醒那份古老节奏的生命力——让现代的身体,去触碰一次曾经消失的舞步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