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即兴,推搡,最后长出一支舞
排练厅的下午,地板随着跳跃微微震动。肌肉有些酸,是那种熟悉的、正在打开的感觉。舞蹈的开始,往往说不上多崇高。可能就是心里堵着点什么,或者被一个画面轻轻撞了一下。
去年想做一个关于“距离”的作品。最初的触发点很简单,就是我每天通勤,地铁里人和人贴得那么近,眼睛却都望着手机,那种紧密的陌生感一直绕着我。还有一次,在咖啡馆窗口看到两个人告别,拥抱了一下,很快分开,各自转身走掉。那个拥抱的姿势,和随即出现的距离,特别有力量。这些东西堆在心里,就成了一个痒处,必须用身体去挠一挠。

你得把心里那点模糊的感觉,交给身体去认领。我最常做的,就是让舞者们即兴。不会给太虚的词,可能是“想象你的关节里生了锈”,或者“试着用后背去看东西”。就是些听起来有点傻的指令,但身体真的会给出意想不到的答案。接触即兴尤其有用,两个人闭着眼,全靠触觉和重力去互动,信任和对抗都在里面。编那个“距离”的作品时,两个舞者就这么推来倚靠地玩了一下午。中间有一次,接着对方的手掌时,其中一位忽然很慢地往下坠,另一人没硬撑,也跟着沉降,结果两个人就拧着重心,在地板上盘绕出了一段特别动人的动作。那是设计不出来的,是身体在当下那一刻的真实对话。
有了这些零碎的、活生生的素材,才轮到整理它们。编舞有点像写随笔,你得找到那股气,让东西连贯起来,但不是严丝合缝。重复是个笨办法,但有用。一个简单的、伸手够向远处的动作,在开头出现,在中段再次出现,到了结尾,也许只是手指极轻微地一颤,意思全变了。它自己会长出记忆。变奏也不是换个花样就行,得是生长出来的。那支双人舞里,我们抓住了“触碰即分离”这个动机。前面部分,触碰像触电,一碰就弹开;后来渐渐变成,触碰之后,手留在了对方的皮肤上,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,仿佛在测量分离的厚度。结构不是为了关住动作,是给一条河挖出河道,让它自己流。
舞蹈从来不是身体自己的事。音乐、灯光、服装,都不是来“配和”的,它们是另外的舞者。和音乐家的合作常常像谈判。有一次,我用的音乐是一段不断重复、又时有刺耳干扰的电子音轨。舞者的动作却偏偏在某些段落极其安静和缓慢,和声音的躁动形成一种撕扯。那不是对抗,是一种对话,沉默也是在发言。
灯光更是如此。好的灯光师能给你造出一个世界。还是那个作品,高潮部分,我们只留了一盏低角度的侧灯。两个舞者的影子被拉得巨大,投射在背后的白墙上,他们的实体在台下相拥,影子在墙上却仿佛即将吞噬彼此。那一刻,影子比真人更有戏。服装呢,我们试了好几种,最后选了最普通的棉质衬衣和裤子,因为吸汗,而且动起来会有摩擦的声响。跳到最后,衣服被汗浸透,贴在身上,那种疲惫感和亲密感,反而特别对。这些都是排练厅里一点点折腾出来的,方案改了好几次,失败过,也有意外的惊喜。
最后,作品总要见人。我最看重的,其实是演后谈。幕布落下,作品才算真正活了,它在每个观众的眼里、心里,会长出不一样的样子。有人看过那支舞,说想起了自己无疾而终的感情;也有人觉得是在讲现代人的孤独。都很好,这些解读甚至让作品变得更丰满了。舞蹈不会在首演之夜定格,每一次跳,因为舞者的状态、现场的空气,都会有些微的不同。它一直是活的。
所以,回头想想,舞蹈的诞生没什么密码。它是一段身体、记忆、想象和许多人一起工作的时光。它始于一个真实的触动,成长于琐碎甚至枯燥的练习,在灯光下交出自己,最终在别人的目光里完成最后一次生长。它不完美,但足够真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