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份敦煌乐谱,我选了第三份

敦煌P.3808原卷的影印本摊开时,最显眼的不是那些音符,是空白。二十个谱字稀疏地列在纸上,字与字之间有大片留白,仿佛抄谱人故意空出位置,等一千年后的人来填写。

后来我明白了,那空白不是遗漏,是邀请。

林谦三是第一个接受邀请的人。一九三八年,他对着正仓院藏唐式琵琶的图纸,一枚一枚地比对谱字。他的方法是减法:排除所有不可靠的假设,只留下能被文献和实物双重印证的部分。四弦四相琵琶的定弦,他参照日本雅乐保留至今的调弦法,推定D调和A调两种可能;节奏符号“口”,他解释为拍子记号,每字一拍,工整如尺子量过。

听他解译的《倾杯乐》,像看宋徽宗题跋的唐人摹本——端庄、克制、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。你几乎能想象他伏案的样子:手边一杯凉透的茶,窗外京都的樱花开落与他无关。

叶栋推门进来是四十年后的事了。

一九八零年代初,叶栋做了件让学界哗然的事。他没有否定林谦三,却把他的参照系整个移到一旁。为什么一定要去日本找唐代?福建南音活了一千年,西安鼓乐还在响,那些民间老艺人吹奏时嘴角的弧度,难道不比正仓院的木胎漆器更接近体温?

他重新推定定弦,把“口”从拍子释为“掣”——长短时值交替,乐句开始有了呼吸。原本平稳级进的旋律,被他拆出跳进,拆出切分,拆出某种市井酒肆里才有的摇曳感。林谦三的解译是绢本设色,匀净、典雅;叶栋的版本是壁画原迹,剥落处露出更早的笔触,粗粝、炽热,甚至有些不合规矩。

两人最大的分歧,根本不是音高。他们对盛唐的理解,隔着整个太平洋。

林谦三看到的是遣唐使船舱里那尊搁在锦缎上的琵琶,是宫中雅乐寮按部就班的排练;叶栋看到的是河西走廊驿站旁拨弦卖唱的胡姬,是《敦煌变文集》里“琵琶弦上弄金风”的那只手。一个相信文献里写了什么,一个相信民间留下了什么。一个要复原,一个要唤醒。

我夹在两份解译稿中间,很多年不知道该选谁。

后来动笔改写《倾杯乐》,我做了件折中的事:把两版谱子并排贴在墙上,退后三步,只看那些无论如何解译都不会变动的音。那是谱字本身给定的核心音程,是二十个符号跨越千年仍牢牢攥住的东西。我把它们提取出来,像考古学家从墓葬里取出颅骨,不添加,不修饰,只是仔细端详。

然后才是创作的事。

第一步是旋律骨架的确认。我删去叶栋版本里那些过于个人化的节奏切分,也放弃林谦三过于均质的时值分配,只在原谱点拍符号密集处保留长短对比。原曲是二段体,我保留了这个结构,却在中段插入一个标记——“自由地”。演奏者可以根据自己对谱字的理解即兴填充八到十二拍。有人弹得很慢,像在黑暗里摸墙走;有人弹得急促,像被什么追赶。

第二步是和声。我回避了功能和声,甚至回避了明确的大小调倾向。全曲只用五声纵合化手法,把宫商角徵羽叠置成悬置的和弦,不做解决。那些和声悬浮在半空,像莫高窟藻井上剥落一半的团花图案——你知道它原本完整过,但现在,残缺本身就是完整。

第三步是音色。琵琶奏主干旋律时,古筝始终用泛音应答。泛音的共鸣很短,音头一闪即灭,像壁画的颜料在氧化,像一千年前的某个黄昏,有人拨弦,声音消失在风里。低音提琴偶尔拉一个持续长音,压得极低,几乎是听觉的边缘。那不是伴奏,是时间本身。

首演在校园音乐厅,没有宣传,来的人不多。一个女孩结束后等在门口,问我第三十八秒那个泛音是怎么想的。我说随手写的。她愣一下,说,我以为那里站了一个人。

我没有告诉她,那处泛音是林谦三解译稿里没有、叶栋解译稿里被记为长拍的音位。我只是把它还原成谱字本身,让琵琶左手轻轻浮在品上,不触实。

两年前我在京都拜访了林谦三晚年的弟子。老人已八十多岁,听力衰损,提起导师仍用敬语。他给我看林谦三的手稿,每一页空白处都有铅笔写的疑问句,又被橡皮擦去。他说,先生晚年其实听过叶栋的解译版。听完沉默很久,只说了句:原来还有这种可能。

我忽然明白,那四十年不是对峙,是传递。林谦三把谱字从纸面拉起,立在学界面前;叶栋让它开口,哪怕那声音与他预料的不同。而我站在他们身后,接过这个还在微微震颤的音,试着放进今天的乐器里。

难题依然没有解决。定弦仍有争议,节奏仍存疑,甚至有些谱字至今无人能确解。但现在我不急了。每次动笔前,我会再看一眼原卷影印本——那些字迹沉默,从容,像老人看着儿孙做自己不会做的事,眼里没有评判,只有光。

让沉默千年的谱字开口,从来不是一道计算题。

是代代相传的,一声呼唤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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