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变脸沦为景区杂耍,我们还是那个“国粹”吗?

去年冬天,我在抖音上刷到一个视频。重庆解放碑下,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年轻人,随手抹了把脸,就在人群里变起脸来。没有舞台,没有追光,甚至没有锣鼓点——只有手机镜头和围观者的惊呼。那条视频点赞三百多万。评论区有人说:这才是真正的国潮。

一个古老得快要被写进博物馆的词,突然活了过来。

变脸这门手艺,这些年确实没少“折腾”。有年轻人把它编进街舞,转身、倒地、甩头,一张张脸谱在聚光灯下炸开,底下尖叫的是二十出头的姑娘小伙。还有人让它和魔术同台,变脸变脸变脸,最后变出一只白鸽——台下掌声雷动,有人嘀咕:这还是川剧吗?

更远的,是那些沉浸式戏剧里的事。观众端着酒杯走来走去,演员就在你面前半米的地方换脸,你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,看见汗珠顺着脸谱边缘滑下来。那种冲击力,和坐在剧场最后一排拿望远镜看,完全是两回事。

数字世界里也没落下。有人在元宇宙里建了变脸剧场,戴上VR眼镜,你可以站在舞台中央,看着四面八方飞来的脸谱。还有NFT,一张动图卖到几千块,买它的人可能一辈子没进过戏园子。

听起来,这是一场漂亮的突围战。传统艺术插上了现代的翅膀,飞进年轻人的手机和钱包。

可有时候我又会想另一件事。

去年夏天在成都,宽窄巷子边上一个茶馆,半小时一场的变脸表演,一天演七八场。演员机械地抹脸、扯脸,表情藏在脸谱后面,眼神是空的。台下的游客举着手机,等着拍那个“哇”的一瞬间,然后低头修图发朋友圈。散场的时候,我问旁边一个大学生,刚才演的是什么戏?他愣了一下:不知道啊,反正变脸挺牛的。

那一刻,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。

川剧变脸从来不是独立的杂技。它背后是《白蛇传》里法海的怒火,是《望娘滩》中孽龙的挣扎。每一张脸谱的变换,都是人物内心的一次地震。剥离了剧情,剥离了唱念做打,它还剩什么?是一场眼花缭乱的视觉奇观,还是一次廉价的情绪消费?

更让人揪心的是台下的年轻人。我一个朋友的儿子在戏校学川剧,每天五点起来练功,压腿、下腰、喊嗓,三年了,还没碰过脸谱。他那些学街舞的同学,已经上过好几次电视了。他说,有时候也急,也想快点上台变给别人看。但他师傅说:脸是最后一张皮,底下没东西,变再多也是空的。

这话听着扎心,却说到了根上。

那创新的边界到底在哪儿?什么算赋能,什么算破坏?

我没有标准答案。但我想起另一个例子。故宫的文创,一年卖出十几个亿。它没有把文物搬出来卖,而是把文物背后的故事抽出来,变成胶带、变成日历、变成皇帝卖萌的表情包。内核还是那个内核,但表达方式,让人愿意靠近。

变脸是不是也可以这样?内核守住——戏剧的叙事逻辑、演员的功法底子,那是变脸的魂。外面可以变——和流行歌跨界,和科技联姻,进校园做工作坊,甚至做成潮牌logo。关键是,不能把魂弄丢了。

有一次我在北京看一个小成本的沉浸式川剧,演员就在观众席里演,变脸的时候,旁边一个小女孩吓得往后躲,然后又探着脑袋往前凑。演完以后,她追着演员问,叔叔叔叔,你是怎么变的?那个演员蹲下来,把一张备用脸谱送给她,说:你回去好好读书,长大我教你。

那个瞬间我觉得,这比任何宏大的传播都重要。它不是猎奇,是连接。

变脸的未来,也许不在那些炫目的短视频里,不在那些一天八场的景区舞台上。它藏在那个蹲下来和孩子说话的瞬间,藏在每一个被脸谱打动的普通人的心里。当传统艺术的精神,能和此时此刻的人产生共振,它就活过来了。

至于怎么共振,用街舞还是VR,讲故事还是做潮玩,都可以试。大胆地试,小心地守。守的是根,试的是叶。根深了,叶子怎么长,都有劲儿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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