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转只能插科打诨?这个人让它“唱”进了人心里
我第一次对二人转改观,是在一个朋友的车上。他放了一段音频,我以为是哪部新编戏曲的选段,旋律凄美婉转,女腔部分像是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,凉得沁骨头。直到副歌部分冒出一句地道的东北话,我才愣住——这是二人转?
说实话,很多人跟我一样,对二人转的印象停留在插科打诨、说口逗乐,甚至更糟的,是那种为了博眼球拼命往低俗里走的表演。我们忘了,或者说根本没机会知道,二人转原本是有唱腔的,有牌子的,有自己一套完整的音乐语法的。而让这语法重新活过来的,是赵晓波。
他不是那种坐在屋里谱曲的作曲家。他常年扎在民间,耳朵里灌了几十年的东北风。你说他懂传统,他比谁都懂,【红柳子】【三节板】【大悲调】,他能给你数出几十种。但你说他守旧,他又不。他最让人意外的,是敢把这些老东西拆了,再跟别的音乐粘在一起,像玩拼贴画似的。
他改编的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,我第一次听是在一个农村的戏台子上。那天风大,幕布被吹得鼓起来,台上的演员得扯着嗓子唱才能压住风声。但就是那样简陋的环境里,有一段唱腔让我浑身一激灵——那是梁祝二人楼台相会的那场戏,音乐突然慢下来,慢得让你觉得时间都黏住了。仔细听,能听出里面有越剧的影子,那种南方戏里才有的缠绵。可底子还是【红柳子】,是东北人骨子里的悲凉。两种东西缠在一起,像梁祝化蝶时那两股拧着往上飞的气流。

赵晓波自己也说,他做这个不是图新鲜。他是发现传统的【红柳子】唱悲伤,总是直愣愣地往下掉,像东北汉子哭丧,嚎得撕心裂肺。但梁祝这种悲剧,需要一种更细腻的东西,需要那种“舍不得死又活不成”的拉扯感。他把越剧的调子揉进来,不是为了洋气,是为了让悲伤拐个弯,变得更缠人。
后来听说他跟摇滚乐队合作,还带着二人转演员进过交响乐厅。我没去现场,但在网上看过片段。说实话,第一次看的时候我心里直打鼓:这不又是瞎折腾吗?但看着看着,我发现台上的演员没变味儿,该扭还是扭,该浪还是浪,只是伴奏换了。当唢呐和大提琴一起响起来的时候,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二人转的音乐,原来可以这么厚。
当然也有争议。有人骂他胡改,说他把老辈子的东西糟践了。我听他接受采访时的回应,没争辩,只是笑着说,以前东北农村没啥娱乐,二人转是炕头上的艺术,现在人走南闯北,耳朵里听的东西杂了,你不能要求他们还像几十年前那样接受一成不变的东西。音乐这东西,得让活着的人觉得好听,才算活着。
我琢磨他这话。二人转过去靠什么传?靠的是那些不识谱的老艺人,口传心授,一代代往下捎。但捎到最后,调子还在,味儿却淡了。赵晓波做的工作,其实是用另一种方式把这些调子固定下来,并且让它们能跟这个时代的耳朵对上话。他不是在破坏传统,他是在给传统续命。
有一回我去看他的排练,正赶上他给年轻演员抠唱。一个女孩唱一段【三节板】,他总是打断,让她再慢一点,再轻一点,气再沉一点。那女孩急得直跺脚,说师傅我唱得都对啊。赵晓波不着急,问她,你谈过恋爱没有?谈过。那你分手的时候哭过没有?哭过。他指着谱子说,那你哭的时候,能哭得这么有板有眼吗?女孩愣住了。
我突然明白,赵晓波做的音乐革命,革的不是腔调,是情感。他要让二人转不再是那种“有口无心”的热闹,而是要它真正能唱进人心里去。当那些古老的曲牌被他重新打磨,装进梁祝的故事里,装进交响乐的框架里,甚至装进摇滚的节奏里,它们没死,反而活了。活得更像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样子。
那天散场,外面下着小雨,我站在戏台子底下躲雨。里面又传出一段唱,不知道是哪个演员在练声。声音穿透雨幕,飘得很远。我忽然想,一百年前,那些东北的庄稼人坐在炕头上听二人转的时候,大概也像我此刻一样,被某种旋律打动了,却说不清为什么。而现在,赵晓波让这种打动,有了更多可能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