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琴觅知音

第一次听说古琴,是在语文课上,老师讲到“俞伯牙摔琴谢知音”。那时我想,一把琴而已,至于吗?后来真的坐到琴桌前,才明白老师讲的那种感觉——琴音落下时,满屋子都是空的,那种空,会让你想起很多早已忘记的事。

说来也怪,这七根弦、十三个徽的木头,声音其实小得可怜。坐在对面的人稍远些,就得侧着身子听。可就是这点音量,偏偏能钻进人心里去。右手抹挑勾剔,左手在弦上进退绰注,指甲摩擦琴弦的沙沙声,反倒成了曲子最动人的部分。古人管这叫“清、微、淡、远”,说白了,就是让声音淡到几乎要消失,可就在将消未消的那一瞬间,你忽然听懂了什么。像我这样的初学者,光是弹响一个音而不让它显得粗鲁,就得练上好几个月。

更让人头疼的是那本琴谱。密密麻麻的汉字偏旁,拆开来是“左手大拇指按七徽六分,右手无名指勾三弦”,可拼在一起,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。老师说这叫减字谱,唐代就有了。它只告诉你手指放哪儿,却不告诉你节奏快慢、轻重缓急。你得自己去“打谱”,像破译密码一样,把几百年前的曲子重新唤醒。有时为了一句旋律,反反复复试上几十种弹法,忽然有一天,手指找到了那个位置,心里豁然开朗——原来古人在这儿等着我呢。

可我学琴这一年,最大的困难倒不是这些技法。

有次练《酒狂》,怎么也弹不出那种微醺的摇摆感。老师停下来说:“你心里有事。”确实,那阵子工作忙得焦头烂额,脑子里全是报表和会议。她说:“你先坐一会儿,什么都不想。”我们就真的在琴房里坐了十分钟。再弹时,手指忽然就松了。原来古琴这玩意儿,骗不了人的。你急,它就躁;你静,它就清。可在这个外卖晚到五分钟都要投诉的年代,谁还愿意花时间先把自己“坐空”呢?

这也是古琴在当下的尴尬。有人想把琴搬进音乐厅,配上灯光舞美,让两千人一起听。可古琴一进大厅就没了魂——它本就是三五知己对着弹的。也有人把它弹成电影配乐,听起来挺美,可总觉得少了点筋骨。最热闹的是短视频里,俊男靓女穿着汉服,指尖翻飞弹着流行歌,点赞几十万。我见过一次,弹的是《沧海一声笑》,底下一片叫好。可那种弹法,说难听点,跟用古琴弹棉花没什么两样。

可话说回来,要是没有这些热闹,恐怕更多人连古琴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
我加入的琴社就很有意思。社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,白天是银行职员,晚上就成了琴人。我们的琴社在老旧小区的车库里,夏天热得流油,冬天冻得手僵。来的什么人都有——有退休的老教师,有刚上班的程序员,还有个送外卖的小哥,每次来都穿着工作服。没人谈什么“清微淡远”,就是谁打了一首新谱子,大家听听,觉得好的地方喝个彩,觉得别扭的提意见。上周小哥弹了首自己打的《高山流水》,虽然磕磕绊绊,可那段描写流水的泛音,真被他弹出了一点山泉的感觉。社长说:“你看,这就是知音。”

我忽然有点明白俞伯牙了。

那些说古琴曲高和寡的人,大概从没进过这样的车库。其实古人弹琴,本就不是为了高高在上。陶渊明弹一张无弦琴,说是“但识琴中趣,何劳弦上声”;白居易被贬江州,夜里听船上传来的琴声,写下“座中泣下谁最多,江州司马青衫湿”。琴对他们来说,不过是安顿自己的一个法子。就像现在有人跑步解压,有人喝酒解压,古时候的人,就靠这七根弦,把自己从俗世的泥潭里捞出来。

前几天我终于把《酒狂》完整弹下来了。虽然还是生涩,可有一段左手来回走弦,右手轻轻抹挑,恍惚间真觉得有点摇晃的意思。老师笑着说:“行,入门了。”

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那个“知音”。但至少在这个什么都快的时代,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:让自己慢下来,安静地听完一首曲子,哪怕是自己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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