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晋文人在压抑中寻找透气的方法

提起魏晋,我们总忘不了那些特立独行的人物。顾恺之的画里,竹林七贤坦着肚子,在山林间喝酒弹琴;陶渊明扛着锄头,嘴里念着“归去来兮”;还有阮籍,驾着牛车漫无目的地跑,路到头了就号啕大哭一场。这些看着有点疯的事儿,其实藏着那个时代读书人一次沉重又倔强的努力——他们想在喘不过气的时代里,找到一点透气的缝儿。

这股“风度”背后的压力,大得让人心寒。公元249年,洛阳城里那场“高平陵之变”,司马懿杀光了以曹爽为首的曹魏宗亲大臣,血流成河。这只是个开头。后面十几年,司马家一路踩着血迹往上走,皇帝曹髦想反抗,当街就被杀了。何晏、邓飏这些有名的才子,也纷纷掉了脑袋。仇鹿鸣在他研究那个时代政治的书里点得明白:司马家一边杀,还一边高举“以孝治天下”的儒家大旗,谁不听话,就能扣上“无父无君”的帽子。这很厉害,明明是砍人的刀,却裹着道德文章的外衣,堵得人连理都难讲。当时的洛阳城里,那些高谈礼法的“正人君子”,空气里弥漫的味儿,全是假正经。

在这种杀机四伏、假话连篇的环境下,怎么活?他们找到的方式,有时候看着荒唐。

酒,成了阮籍们的武器。醉眼朦胧之下,反而清明了。司马昭想和阮籍结亲家,派了人来说媒。阮籍怎么办?喝。连续喝了六十天大酒,人事不省,硬是让那派来的人连话都递不上。北大哲学系的干春松教授说得贴切:这哪里是真糊涂?这是“消极抵抗的艺术化”。表面上是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,实际上是用身体的麻木,给自己可怜的精神争来一小块不被踩踏的空地。还有嵇康,他被押上刑场,几千太学生求情也没用。临死前,他没慷慨陈词,而是要来一张琴。那首据说早已失传的《广陵散》,就在刀口子底下悠悠地淌了出来。一曲弹罢,他说:“这曲子,今天就绝了吧。”然后从容赴死。这琴声,比多少怒骂都更响亮。他用自己的死告诉你:肉身可以被碾碎,但那颗不肯听话的心,你杀不了。这亮光,照着了后来无数的人。

还有一味药,叫“五石散”。 把石钟乳、紫石英这些东西捣鼓到一起,炼成丹丸吃下去。据说能身轻体健,飘飘欲仙。何晏他们就迷这个。真为长生吗?南方医科大学前几年照着古方还原了这个药,做了实验,发现里面的矿物有很强的致幻效果。学者李磊点得透:这药劲儿上头时的感觉——“神明开朗”,那种轻飘飘的劲儿,深层里,是人对自己注定要腐烂、终归有限的身子骨的无奈挣扎,是想冲破这层硬壳的一种努力。吃下药,浑身燥热得发狂,得散步,叫“行散”。何晏他们这样走着,袍子散乱地飞扬。飘起来的,哪里只是衣裳?那更像是一个不甘被捆在烂泥塘里的魂魄,在做徒劳的扑腾。

最高级的透气法,在嘴上——清谈。 一群人围坐,聊的尽是些看起来不着边际的问题:“才和天性到底是咋回事?”(才性四本),“音乐本身有没有悲喜?”(声无哀乐)……不像喝茶闲聊,这像是脑筋的格斗。大家追问辩难,非得把问题磨穿。王弼有个说法叫“得意忘言”:话好比船,意思才是我们要过的河,过了河,船可以丢开。争辩这些玄远的东西,实则在干一件顶重要的事:在脑袋上箍紧的笼子里,硬是用思想的钻头钻开个小孔。复旦的徐洪兴教授挺感慨:那种环境逼仄得很,可偏偏在思想的夹缝里,开出朵奇异的花儿来。清谈的功夫,就在脑子里无形地刻刀,在禁锢的时代硬给抠出些自由地界儿。

回过头看顾恺之那幅《洛神赋图》,那大片留白,不仅是画得好看,更像是把“得意忘言”的道理落在了画纸上;念陶渊明那句“此中有真意”,字句背后的东西,是那一代人用命揣摩出来的滋味。这些空灵的话题,其实也有极实在的用处。比如郭象说那句“名教即自然”。名教就是规矩礼法,自然是人本来的样子。他说这两者并不打架,本来是一回事。这话听着玄乎,用处却实在得很。仇鹿鸣分析过,这等于给当时的世家大族在乱世里找到了活路:大面上得守着规矩,别让社会乱了套;但在自个儿心里头,还保有一片园子,不至于活活憋死。

可惜啊,这场费尽心思的“透气”,最终还是变了味。仇鹿鸣指出来:等东晋那些大家族稳稳当当掌了权,清谈玄学就被收编了。清谈本身成了一种身份的炫耀,宰相王导他们随口一句话,就能被底下人琢磨成朝廷的风向标。早年那些活泼泼的自由思考,渐渐抽干了生气,变成一种僵硬的表演。张湛注释《列子》时曾叹息:这就像努力撞破了一层围墙,一抬头,发现撞进了另一层更精致牢靠的牢笼。围城之外,还有围城。

回头想想,理解魏晋风度的关键,或许就是别只盯着那些放荡不羁的表面。你得看到底下绷紧的那根弦。在酒精、药石、清谈之间打转的他们,不仅是在塑造个人的脾性,更是为千千万万个后来者,摸索着知识分子的活法——在巨大的压力下,人如何还能不卑不亢,如何给心灵留一口气。直到今天,只要人还得在个体和社会之间寻找平衡,那些古老竹林间的风声、酒杯的碰撞、刑场上的琴音,依然透着未熄的火光。它提醒我们:人,总得给自己找条能喘气的缝儿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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