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续子不语》·卷二

《鬼状》
河南祥符县最繁剧,凡各州县申解院司案件,有覆审者,多委办焉。自理词讼,虽常接受,而示审无期,反致沉搁。
令尹鲍公,勤于堂事。一夕,收呈状若干,未及细阅,即交幕友批发。次日,幕友问公曰:「某处命案,可往验否?」公曰:「未见呈禀,安得有此?」索状观之,则是谋杀亲夫状也。内载奸夫姓名,自称瞽某,被杀某处,屈指计之,隔十六年矣。公愕然曰:「案悬十六年,事颇怪。」因将各呈俱为批发,独压其呈不发。
逢收呈日,又亲点名过堂,并无瞽者。及晚查阅,则前瞽者呈又在内矣。公问书役:「役辈可识刘顺否?」或答曰:「有,其人现充臬司厨役。」公赴司请拘凶犯,臬司交公带讯,供认不讳。
先是,刘顺本属无赖,在城外河口以驮人渡河为生。值瞽者夫妻同行,见其妻有姿,遂萌恶念,于负渡时即戏挑之曰:「娘子嫁一瞽者,殊非终身了局,倘不予嫌,愿同白首。」其妻心动,共绐瞽者憩树间,解裹足布勒死,挖坑埋之,遂成夫妇。伪作逃荒者至外县雇佃于巨绅家,遂学烹任,颇有所积。乃挈妻入汴城,充臬司厨役。
公廉得真情,即往掘验,尸未朽,伤痕宛然。于是,刘夫妇皆伏诛。

《驱狐四字》
周公世僎宰虞城时,有耿家庄刘化民家患狐,百法驱禳无效,因诉于公,牒移城隍。公从其请,狐在空中喝曰:「汝求城隍,城隍奈我何?」祟之益甚。公谓神且莫制,殊难为力,其友沈松涛曰:「予在息县,有巨绅某之子甫毕姻,迫于父严,恐恋新婚,促令从师远读,且督责曰:『无故不得擅归。』其子绸缪燕尔,未免妄想。一日独坐书斋,见隔墙有美人露半身,秋波流注,挑之,微笑而下。方欲移几梯接,又见墙上立金甲神,手执红旗二杆,一书「右户」,一书「右夜」,向女招展,女杳然遂灭。今试写四字在纸上,试之何如?」因裁黄纸二方,研朱砂书之,令刘持归贴户牖间。是夜狐来,果却步而言曰:「户夜神在此,今且让汝,三年后当再来。」从此寂然。周旋即升去,不知其后若何。
其时内幕蒋生知此情节,闻绍兴桂林庵有三尼亦被妖缠,蒋乃教以用朱砂如法书「右户」、「右夜」四字,贴其楼。窗无风自启,楼上狐扒窜一夜,声如铁甲,至曙始息,狐尽逃去。
余按四字平平,不解出于何典,乃能降狐如是,故志之。

《女鬼守财待婿》
安阳县杨某,开客店,有女适汤阴县邓某,负贩家贫。杨妻杜氏常以钱物周给之。杨蓄白金数十两,扃椟中,妇思窃少许与婿作资斧,而未得间。
一日,邻人招杨饮,妇瞷夫出,因启椟,历试数钥,锁始开;取金才出,闻杨遽归。妇仓卒纳金怀中,闭椟阖锁而起。然金在手,无处藏匿,往埋后苑土中。杨夜启椟,不见金,知为妇窃,疑其赠与所私,诟署百端。妇忿极,俟夫熟睡缢死。死后鬼常作祟。杨不能安其居,乃卖屋远徙。
先是,妇未死时,邓已携妻往湖北依其叔。叔业酱坊,六旬馀无子,见侄大喜,认为己子,自是邓夫妇身登乐土矣。数年后,杨女思其父母,倩夫往探。邓幞被往,则故宅依然,而主人非矣。日已昏暮,邓行倦,欲宿其家。主人辞曰:「客房已满,无下榻处,惟后堂两楹,相传有鬼,能祟行旅,至今扃闭,无人歇宿。」邓云:「此屋旧属予岳家,乃予熟游地,何曾有鬼?纵有鬼,暂歇一宿,谅也无碍。」主人从之,移灯启户,设牀扫尘,邓展衾解屦,和衣偃息。
夜将半,闻堂西角嘤嘤哭声,急起视之,一女鬼披发垢面,倾身来扑。邓跣足急走,幸堂中设一方几,借以障身,鬼东人西,鬼南人北,骇极欲号,而口不能出声。见庭中月白如昼,奔立月光中。鬼追至,不敢犯,惟两目耽眈注视而已。月移一寸,人退立一寸,鬼近一寸;月移一尺,人退立一尺,鬼逼近一尺;月上庭墙,邓负墙立。
须臾,月移至膝,鬼蹲身来曳其足。邓叹曰:「不意邓某乃死于此!」鬼闻语遽释手曰:「汝为谁?」曰:「我汤阴邓某。」鬼曰:「是吾婿也,胡不早言,几误杀汝?」因告以身死原由,及埋金处。曰:「趁天未晓,无人知,速取金去。我所以作祟者,守此财以待汝耳。今日心事已了,予亦不复作祟矣。」仍趋堂西角而灭。邓往掘地,果得金。携归,因益营运,家小丰焉。

《僵尸食人血》
吴江刘秀才某,授徒于元和县蒋家,清明时,假归扫墓,事毕,将复进馆,谓妻曰:「予来日往某处访友,然后下船到阊门,汝须早起作炊。」妇如言,鸡鸣起身料理。刘乡居,其屋背山面河,妇淅米于河,撷蔬于圃,事事齐备,天已明而夫不起。入室催促,频呼不应,揭帐视之,见其夫横卧牀上,颈上无头,又无血迹。大骇,呼邻里来看。群疑妇有奸杀夫,鸣之官。官至检验,命暂收殓,拘妇拷讯,卒无实情,置妇狱中,累月不决。
后邻人上山采樵,见废冢中有棺暴露,棺木完固,而棺盖微启,疑为人窃发。呼众启视,见尸面色如生,白毛遍体,两手抱一人头。审视,识为刘秀才,乃诉官验尸。官命取首,首为尸手紧捧,数人之力,挽不能开。官命斧斫僵尸之臂,鲜血淋漓,而刘某之头反无血矣,盖尽为僵尸所吸也。官命焚其尸,出妇狱中,案乃结。

《鼠鬼》
汉阳崔某,家素丰,选云南知县,携家到任,留一老仆守门,自厅以后,俱封锁而去。数年后,罢官旋里,居才数日,家人群告佛楼上每夜有怪。崔素胆壮,移牀宿楼下,思觇其异。
漏初下,灭烛就枕,即闻楼上拍案声、捶椅声、绕楼行走声,又如官府出门皂役拖板子声。少顷,渐次下楼,降梯一级,又如椎击梯板声。崔骇极,拍牀大叫,又如人复曳椎上楼声。家人毕集,以火上楼烛之,虚无一物,益信以为非妖即鬼。延巫觋祈祷不灵,一邑哄传崔家有鬼。
崔蓄梨园一部,内有胆大者数人,思一睹鬼状,乃入夜涂面易服,一人扮伏魔帝君,一人扮周将军侍立,燃烛以待。忽一鼠自神龛顶上窜下,尾大如棒椎,二人急下追捕。鼠因尾大,身体迟滞,顷刻就缚。细视其尾,乃灰尘凝结,重可数斤,不知其故。崔恍然悟曰:「昔年此鼠窃食灯油,予自后潜捉其尾,鼠力窜脱去,尾皮尽褪,膏血沾裹灰尘,日积月累,致作此状,曳地作声。笑数月来祈祷纷纭,空见鬼也。」

《鳖精》
吴县孙香泉女,适同县某生。女偶食鳖得怪疾:喜则明妆艳服,笑舞百出;怒则抛盆掷碗,诟詈不情。或二三日不食,或一食可兼数人之膳,日渐尫羸。
女为祖母所锺爱,因迎归养病,禳祷医药无验。数日后,病辄一止,止时即如平时。家人问病状,女云:「初见一皂巾绿袍人向予脸嘘气,即身不自主。其一切语言举动,皆绿袍人所为。」问:「食兼数人何也?」曰:「非我食也。一绀衣人暨两皂衣人向绿衣人索食,借予饮啖以飨之。绿衣人临去,必伸长其颈,舌三舐,足三踊,不知何故。」
时香泉客河南毕中丞幕中,家遣急足,以女病告之。孙即束装归,携女避元妙观蓑衣真人殿中。祟如故。孙思载女远出,或可避之,赁船欲往扬州。无锡顾晴沙观察与孙友善,闻其事,邀至家中,怪亦随往。观察肃容庄论,冀以正理压服之。女掩耳曰:「腐气迂儒之谈,勿污吾耳!」因口吐白金一小锭、细珠数粒示观察云:「此绿袍人聘我礼也,约月望来娶。」孙恐女为怪祟死,急偕女解维遄发。
将抵镇江,女忽云:「彼若往扬州,我辈畏江神奇老爷,不能渡江,奈何?」徐云:「我有计矣,不必待望日,即于此时娶之可也。」女旋即偃卧呼号,腹痛欲绝。孙恐女即死,许其返棹旋里,女腹痛顿止。至望日,家人惶惧,恐女有不测,而女故无恙。
孙因札致毕中丞,为代请龙虎山张真人除怪。真人得书,遣邹法官至。设坛作法三昼夜而女病痊。孙问:「是何怪?」法官云:「绿袍者鳖,绀衣者虾,皂衣者龟,窟在石湖湖心亭下。因汝婿家杀其子孙太多,故率其类来报仇。适遣六丁尽已拘去,汝女无患矣。」予按江神名奇相,见《博物志》。

《雷异》
金坛瓜渚有某者,其子幼时与某姓为婚。未几某卒,妻矢志抚孤,屡遭饥馑。子既长,不能行娶礼,遂嘱媒氏辞婚,令别择婿。某夫妇询之女,女志坚不夺,媒复命,母子计无所出。
居久之,母呼其子曰:「吾十数年来,饥寒交迫,不萌他念者,望汝成立室家,为尔父延一线也。今茕茕相守,虽百年何济。余昨已议改醮某姓,得金若干为汝娶妇,若干偿宿逋。今金俱在牀头,汝可视之。」子噤不能出一语。母泣曰:「速诣媒氏言之,余坐待汝夫妇成礼然后去。」子泣不应,母促之再三,乃往。时邻左博场有群匪窃听,乘某子夜出,穴壁偷金去。母晨起失金,遂自缢。
越宿,子偕媒来,启户不见其母,怪之,使媒坐客舍而己入内,见母已死,痛极亦缢。媒怪其久不出,呼之无应者,窥其寝,母子俱悬梁死,骇极而号。邻众毕集,咸不解其故。媒因奔告女之父母,女闻之亦缢。时方隆冬,天忽阴晦,雷电交作,震死博徒七人,某子某女俱索断而苏,惟某母救亦不醒。
一时闻其事者相与叹曰:「贞烈节孝,三事萃于一门,而一时俱死非其命,若无人为之伸理,雷为之伸者,斯亦奇矣!至于苏男女二人,使之完娶,而节母则听其悠悠不返,所以曲全之者又如此,谁谓雷无知耶?」

《纪曹孝廉梦》
孝廉曹君履青,弱冠时,冬月染疾,困卧五六日。一日,梦在治西横街,有在后呼其姓名者,回睨,不相识,叩之,则曰:「奉府君召。」问:「何事干涉?」曰:「往自知耳。」适族伯用章至,向公人缓颊云:「我同侄往何如?」公人颔之。曹于路问公人云:「近闻城隍非杨公,谁为摄篆?」曰:「东汉袁公也。」遂别去。用章携履青同行,步履迅疾,街衢月色甚皎,但觉阴气中人,两旁屋宇门户俱掩,门楣上各树楮锭一二串,数里中所见无异。
俄达一旷野,遥望高垣如城,正南有双扉。用章叩之,内有人应声。启扉入,命向东廊行。少前,用章不知所在。觉力倦,欲稍憩,徙倚一门首,见室前有十数人,或绳系足,或索拴颈,坐立不等;室后半皆羊豕,不得已,坐槛外。忽诸囚咸伸一手出户如索物状,诸羊豕俱来嗅衣啮足,曹甚窘怖,旁有人呼云:「勿无礼!所需当即见付。」
未几,公人传讯,出票相示,方恍然知为前身,且曰:「君父子为人作券中,其人负心,今屈来一证耳,毋惧也。」至署门,有吏捧册来,词色间似索规例。前一人又曰:「有,有,迟日取诸我家。」遂止。忽有人短衣跣足,左右望如探访公事者,官吏挥吒之,遽闪避。但见壁上如黑烟一片,缕缕散去。
俄闻内升座讯供,用刑拷掠,声甚厉。少顷,有人出外云:「勿须到案,某吐情实矣。」见内牵出一囚:发蓬松覆额,一手著膺,一手抚背,胸口索贯其中,并缚前后手,疲惫斜行,意即捕囚也。署前各散,寂无人踪,探首窥内,厅堂三楹,两廊肩舆牌棍仪仗,悉如人世衙署。进数武,母舅周子坚已先在,曰:「甥来作证耶?」因相劳苦,盖翁即宿世债主云。时翁之仲兄方死,语次及之,翁泫然曰:「亦在此,我不忍见也。」
正叙语间,前吏来曰:「请回已久,何尚滞此?」随之出署,前见一大池,垣周四围。池中一迳,石片相接,履之兀兀有声。蓦然堕水,水如涡旋,旋转甚疾,心甚惶迫。忽见岸上莲灯万柄闪烁照耀,往来不定。其行甚速,灯亦渐远,陡然搁浅,一无所见。视之:乃治后玉带河滨也,月光西坠,谯楼五鼓矣。相扶上岸,送周翁出北门,己仍向西返舍。豁然而醒,身卧牀上,望月影,听更声,一一如梦。自是病痊。

《缢鬼畏魄字》
濑江有二士相友善,甲年长而性凝重,乙妻呼甲以伯,相见如家人。俄乙妻死,续娶少艾,甲以嫌不往,踪迹久疏。
一日暮雨,避宿茶亭,距乙家二里许,忽见乙前妻至,甲心动色变。乙妻曰:「伯无惧,妾方有求于伯。吾夫后娶者勤于家事,善抚妾子女,今日微反目,有缢鬼知之,将令投缳。此人若死,吾家荡然矣。祈一往救吾夫。」甲曰:「吾非师巫,往何能驱鬼?汝在冥中,反不能禁耶?」乙妻曰:「是恶戾之气,妾焉敢敌?须伯一往。」甲不得已随之。
行至门,门已闭矣,乙妻已从旁隙入启户,不知何时已燃灯矣,移一椅至中庭告甲曰:「伯坐此,有丽人来假道者,即缢鬼也,坚坐勿动,彼自不敢前,妾当在座后视之。」少顷,果见一女手执红帕含笑婉言曰:「妾有事欲前,盍少退?」甲不应,女乃却退。乙妻曰:「彼去当复来,来则意态甚恶,伯勿怖也。」须臾女至曰:「君胡不避?」甲仍不睬。女忽披发噀血突至甲前,甲厉声吒之,鬼亦灭。乙妻曰:「惜哉!伯勿呼,但以左手两指写一『魄』字,指之入地,彼一入,不能出矣。今虽暂灭,彼必暗往吾家,伯可急叩吾夫寝门。」
甲如言,乙从梦中辨其声,曰:「兄何暮夜至此?」曰:「君勿问我,且问尊嫂安在?」乙绕牀扪之不见,急启门呼甲入。烛之,乃悬于牀后,共解其缢,灌以汤,徐徐而苏。乙问妻:「何苦寻死?」妻曰:「吾初不知,恍惚有妇人邀我至园中,寻玩片时,见若有圆窗者,令我引领望之。我头入窗,遂不能出。」甲因具道所遇,而乙前妻查无迹矣。江西堪舆陆在田与甲善,言其事。

《蔡哑子》
常州有生而不能言者,蔡姓,逸其名,世居郡北青山庄,家贫行乞,人皆呼为「蔡哑子」。哑子无他技,诸乞儿莫善也,独有许道士待之厚。久之,许道士死于朱家村,尸有重伤,许氏鸣朱某于官,煅炼成狱,拟大辟。或曰:「朱某实毙之,罪诚当。」或曰:「恐有冤。」然莫知的耗。
一日,蔡哑子至朱家村,村人曰:「哑子来,与尔食。」蔡哑子忽张目大言曰:「我为朱氏雪冤而来,勿暇食也。」村中老幼惊骇。时朱氏以许道士一案家产荡然,计无所出,谓哑子曰:「事关人命,汝无戏言。」哑子曰:「到官我自能白之。」于是,朱氏族众及邻保数百人共拉哑子入城。
太守李公适坐堂皇,诘讯哑子,哑子曰:「杀人者许雨公也,与朱某何与?」历言情事凿凿,因即签拘许雨公。雨公方与朋辈避暑瓜棚赌钱,拘至,一讯而服,立出朱某于狱。初,雨公与朱某争客行不遂,故设计拉许道士于僻所殴毙之,舆尸朱某门,事甚秘,然独不避蔡哑子者,以其生而不能言也。朱某感其再生之德,往乞队中作谢。诸乞儿曰:「噫!哑子死矣。」盖即朱某出狱之日云。

《珠泾纪事》
嘉兴珠泾地濒湖。有童年十三岁,跨牛背,缰绳拴于腰,饮牛于湖。牛入水渐深,没及童足。久许,牛忽惊走,童颠堕水。岸上人恍见有物排浪吞童。牛奔上岸,绳尾拽起一鮎鱼,形如小舟。群哗然。始知牛初为鱼所啮,负痛而奔;奔太速,童遂堕;而童与牛绳相系,鱼虽饵童,而绳不得脱,因为牛曳出,如渔人之钓者。众操刀斫鱼,冀童尚可救。及童出,气已绝,而衣服发肤毫无所损。脔鱼肉称之,得三百八十馀斤。封君朱绪三自吴门归述其事,云乾隆五十四年七月十一日。

《叶氏姊》
叶星槎别驾之姊适张氏,婚未四十日而寡,无子,归守节于母家,别驾为请旌于朝。乾隆己酉,姊年七十二矣。偶秋日游园中,忽冷风如箭,直射其心,卧牀医药罔效,而食量顿增。素持长斋,病后大索荤腥,且能兼数人之食。终日向空絮语,两手作支吾拒抵之状。颐颊间时有伤痕,彻夜呼号,侍婢皆不得眠,惟别驾在坐,则安睡片时。如是数月,医者莫能名其病。
别驾乘其神气稍清时,询以终日喃喃与谁共语,所患何处痛痒而呼号不止?姊初不答,强问之,乃长叹曰:「前世孽也。彼日我游园时,忽阴风吹来,毛发惧悚,急归房中。见一短小妇人,面丑而麻,著白布单衣,浑身补缀,携两小男,亦丑恶,蓝褛相随。妇呼我曰夫,儿呼我曰爷。我前生乃男子也,江西人,姓顾,饶于财,妇为我妻,两男皆我子。我嫌妇丑,鸩杀之,并鸩二子,而连娶二美妇,以天年终。妇沉冤百年,索我不得。上年遇张得新,得新前世与渠有瓜葛亲,乃告我在此处,并引之至园;又以室有乩坛,不得入内,匿园中者半年;今始相遇,要我偿命。我亦恍然觉前生杀妻杀子实皆有之,犹忆身死后阎罗王以我生前有罪须审,但怨主未至,且罚作女身而使早寡。皆了了于心目间,悔之无及。彼母子三人者日披我颊,扼我喉,使我不得一息平安。食非我食,而我不自知饱;呼非我呼,而我不能禁声。其苦甚矣!惟弟在侧,则三鬼潜匿;若他人,皆不畏也。所以隐忍不言者,以事太怪而又可丑,今不得不以实告。弟须为我传说于世,使知因果显应,虽隔世不相宽假,虽念佛斋僧,丝毫无益也。」言毕,泣数行下。所谓张得新者,乃叶之老仆,死已多年者也。
别驾闻之骇然,向空喝曰:「冤冤相报,理所固然。然汝辈固含冤,何不索报于前世未死之时,而容其以天年终?又何不索于既死之后,而容其再转人身,迟至七十馀年之久?太觉糊涂非情理!且冤仇宜解不宜结,我为尔延高僧,超度三人早投人生如何?」姊摇头曰:「渠说不愿,只需两件衣服上身便好。」叶即制大小纸衣三袭。
方持入户,姊欣然起坐牀前,两手尽力扯擗,云:「我妻穿一件白布衫,破烂不堪,纯以断线缝补,解之不开。我为尽力撕之,才得脱体。今甫换新衣,便觉容貌渐渐可观,虽丑亦像人矣。」其实纸衣犹在桌上未焚,乃谓三鬼已著于身也。
别驾又喝曰:「衣既易,可速去!」姊呢喃片刻云:「渠尚要黄金数锭、白银一千两。」别驾有难色,姊曰:「勿难,只佛草数茎,锡锞一千耳。」佛草者,麦草也。于是眷属辈群取麦草,朗宣佛号而断之。麦草中间有零星颗粒坠地,姊曰:「是绝好珍珠,何可抛弃?」皆令拾起。顷刻,得草数百茎,姊呼曰:「止,渠等嫌重不能胜矣,宜更与一包袱。」乃剪纸为袱,并锡锞一千焚于牀前,姊即瞑目鼾睡,别驾出见客。
逾数时,姊醒,询以怨鬼去否?曰:「去矣,要我亲送出大门。」问:「鬼得衣物喜否?」曰:「不喜,亦不谢,但云著此衣可出去见官府矣。我送渠转入门时,弟方送郑六爷出,我避于门侧,弟不看见我耶?」郑六爷者,别驾所见之客,内室所不知者也,群相骇异。自是姊安眠,不复索饮食。
未三日,忽呼曰:「二奶奶来矣!」又呼曰:「三奶奶来矣!」呓语相寒温,或笑或泣,刺刺不休。询之则云:「此二妇乃我前生继娶之两室也,阴司以大奶奶事要质审,故将二妇囚闭已久,不得托生。今大奶奶得我衣财,向各衙门告准,放出两妇质讯,故先来相看。」且云:「明日当赴城隍处听审,我其休矣!」呜咽不自胜。
至夜三鼓,呼号甚惨,迟明,称右股痛甚,视之,一片红肿,若受杖者。次日复呼左股痛,继呼足踝痛,皆红肿溃烂,流血淋漓,委顿特甚。潜语别驾云:「我事本无可辨,到案即一一承认,乃既两次受杖,复一次受夹,而案终不结,奈何?」自是遂不能言,又十馀日方死。此乾隆庚戌年二月中事,别驾亲言之。

《牟尼泥》
进土汤聘为诸生时,家贫甚,奉母以居。忽病且死,鬼卒数人拘之到东岳。聘哀吁曰:「老母在堂,无人侍养,聘死则母不得独生,且读书未获显亲扬名,乌可即死?望帝怜而假之年。」东岳帝曰:「汝命止秀才,寿亦终此。冥法森严,不能徇汝意,加增功名寿算也。」聘扳案哀号,声彻堂阶。帝曰:「既是儒家弟子,送孔圣人裁夺。」命鬼卒押至宣圣处。宣圣曰:「生死隶东岳,功名隶文昌,我不与焉。」
回时路遇普门大士,哀诉求生,大士曰:「孝思也,盍允之以劝世。」鬼卒曰:「彼死数日,尸腐矣,奈何?」大士命善才往西天取牟尼泥补完其尸,善才往。
越三日,裹取牟尼泥来,泥色若栴檀,其香不散。因与善才同至家,而尸果腐烂,蝇蚋嘬于外,虫蛆攻其中。见一灯荧然,老母垂涕。是时死既七日,尚无以为殓也。善才以泥围尸三匝,须臾,臭秽渐息,蝇蚋四散,虫蛆亦去,腐烂者完好如常,遂有生气。善才令聘魂归其中,从口入,曰:「我返报大士去矣。」尸即蠕动。
聘张目见母在旁涕泣,亦呜咽不禁。母惊而狂叫,邻人咸集,聘已起坐,曰:「母勿怖,男再生矣。」因备言遇大士得再生之故,曰:「男本无功名,命限已尽,力求报父母恩。大士命持贪淫荤酒诸戒,与我功名寿算。男惟不能断酒,馀俱如所戒。大士许男成进士,但命无禄位,戒勿仕而已。」复顾母曰:「勿怖恐,男实再生也。」后聘举戊戌进士,就真定县令,卒于官。

《獭怪》
郭生者,吴郡名家子,弱冠未娶。一夕读书,有好女子到其家,与之狎。自是过午辄至,不意为生妹窥见,告其父。父疑生有私妮,因为之婚。
及新妇入房启帐,见好女子在焉,大惊走避,举家哗然。逐之,其女了无惧色,反毅然责生曰:「我与若十年夙姻,奈何恋新婚而逐我耶?」家人求祷于法师施亮生,起醮坛作法,敕王、朱二天君持剑击生。即奔突大呼,良久乃定,瞪目曰:「妖见神将下击,伏我脚下,被神将斫百馀创,破颅而遁,殆即死矣。」怪果绝,郭生亦无恙。
居无何,郭生家七口同日仆地死,后求法师来作法,仆地中一人忽立而骂曰:「吾翁已千岁,郭家杀之,吾必灭郭氏!」中又一人攘臂起曰:「子识我为上方君乎?彼女子是千年水獭,颇饶功行,与郭氏子有缘,为汝所杀。今其子孙诉于我,我来与之伸冤。汝之法无奈我何。」
法师正惶惑间,忽死者皆苏,人问其故,曰:「昨见五鬼甚悍,拉我们至一窟中,见群怪舁一死獭,身被百创,头颅粉碎。众妖缟索发丧,吊者皆鳞介之属。闻相聚商量,议倚贵神为援,赂献珠宝无算。贵神者,即上方君。上方君贪其贿,面许之,群孽得贵神援,欲悉族类与法师相抗。忽闻空中万马奔腾声,有金甲神腾空而下,曳铁链数十百条,围缚群孽而去,故我们依旧得活。」从此郭氏平安。

《天蓬尺》
朱生某,临试日至校士馆门,腹痛甚,广文引验,主司放归。及抵家,腹中隐隐作人语曰:「我为姚洙,金陵人,明初为偏将,隶魏国公子麾下。魏公子,即朱生三世前身也。主帅与我千人剿山贼,深入被围。艳我妻潘氏,求援不发。我与千人死伤殆尽,生还者不数人。因强纳我妻,不从,自经而死。欲报已久,故来索命。」家人诘之曰:「彼时何不即报,乃迟数百年始报耶?」曰:「彼为元戎,忠且勇,宿根甚厚,故不得报。及再世则为高僧,至三世则为显官,有实政,又不得报;即今生,彼亦有科名,尚不得报。今彼一言而杀三命,禄位已削,方得报之也。」问:「杀三命者何事?」曰:「渠某月日错告某为盗,并其妻、弟俱死,非杀三命耶?」先是朱生被窃,心疑邻人张某所偷,告官究治,以形迹可疑,真赃不获,张与妻及其弟拖累而死,事实有之。
时同邑有周生者,学法治鬼怪颇验,闻之往候。朱生有惧色,腹中不作声。周生出,复大言曰:「我岂畏若耶!我畏其天蓬尺耳!」询之周生,果持之袖中也。
又有行脚僧西莲者候朱,见朱痛楚状,乃口诵其咒,腹中曰:「师德行人,乃诵咒禁我耶!」西莲曰:「我与汝解冤,何为禁汝?」腹中曰:「若欲解冤,须诵《法华经》。师所持咒是《秽迹金刚咒》,命恶神强禁我,我岂服哉!」西莲曰:「我即起道场诵
《法华经》,能解仇释宿冤乎?」腹中唯唯,又要冥镪若干锭,立券约,书中保,曰:「依我,我即舍之去。但我贵者,当从口中出,诸跟随者从后窍出。」朱生遂呕痰斗许,下泄数日,而声遂息。
越数日,腹中复言曰:「我之仇已解,奈死贼围者又甚众,渠等不肯释,奈何?」于是闻千百人喧阗腹中。朱生患苦,不堪而逝。

《撮土避贼》
江州医生万君谟,业甚精,远近就医者络绎,君谟皆尽心疗之,绝不计其有无酬谢也,有甚贫者款之于家,病愈而遣之。
一日,有道人款门求医,万诊之曰:「师病痞膈,服药数十剂,可以平复。」道人曰:「来自庐山,奈往返何?」因留治之。月馀果瘳。崇祯末年间事也。其时流寇猖獗,所在患其突至,君谟忧之,道人曰:「公有力可徙避之乎?」君谟曰:「糊口之外,毫无长物资生,且无别业栖托,奈何?」临行,道人令君谟取土斗许咒之,命藏于功德堂中,晨夕焚香。猝有贼至,取升许土撒前后门,闭户不出,只吃炒米,不举火食,度贼退后乃出。
贼入城数次,及官兵至,俱用此法,绝无所损。邻人有回视者云:「但见云雾而已。」及土用完,世已太平。

《沙弥思老虎》
五台山某禅师收一沙弥,年甫三岁。五台山最高,师徒在山顶修行,从不一下山。后十馀年,禅师同弟子下山,沙弥见牛马鸡犬,皆不识也,师因指而告之曰:「此牛也,可以耕田;此马也,可以骑;此鸡、犬也,可以报晓,可以守门。」沙弥唯唯。少顷,一少年女子走过,沙弥惊问:「此又是何物?」师虑其动心,正色告之曰:「此名老虎,人近之者,必遭咬死,尸骨无存。」沙弥唯唯。
晚间上山,师问:「汝今日在山下所见之物,可有心上思想他的否?」曰:「一切物我都不想,只想那吃人的老虎,心上总觉舍他不得。」

《子不语娘娘》
固安乡人刘瑞,贩鸡为生,年二十,颇有姿貌。一日,驱十馀鸡往城中贩卖,将近城门,见一女子容态绝世,呼曰:「刘郎来耶,请坐石上,与郎有言。我仙人也,与郎有缘,故坐此等君。君不须惊怕,决不害君,且有益于君,但可惜前缘止有三年耳。君此去卖鸡,必遇一人全买,可以扫担而空,钱可得八千四百文。」刘唯唯前行,心终恐惧。
及至城中卖鸡,果如所言。心愈惊疑,以为鬼魅,思避之,乃绕道从别路归家,则此女已坐其家中矣,笑曰:「前缘早定,岂君所能避耶?」刘不得已,竟与成亲,宛然人也。
及旦,谓刘曰:「住房太小,我住不惯,须改造数间。」刘曰:「我但有鸡价八千,何能造屋?」女曰:「君不须虑及于此。我知此房地主亦非君产,是君叔刘癞子地乎?」曰:「然。」曰:「此时癞子在赌钱场上输了二千五百文,君速往,他必向君借银,君如数与之,地可得也。」刘往赌钱处,果见乃叔被人索赌债捆缚树上,见刘瑞,喜不自胜,曰:「侄肯为我还赌钱,我情愿将房地立契奉赠。」刘与钱,立契而归。女在其屋旁添造楼三间,颇为宏敞,顷刻家伙俱全,亦不知其何从来也。
乡邻闻之,争来请见。刘归问女:「可使得否?」女曰:「何妨一见,但乡邻中有王五者,素行不端,我恶其人,叫他不必来。」刘告以王,王不肯,曰:「众邻皆见,何独外我?」遂与群邻一哄而入。群邻齐作揖,呼嫂问安,女答礼回问,颜甚温和。王五笑曰:「阿嫂昨宵受用否?」女骂曰:「我早知汝积恶种种,原不许汝来,还敢如此撒野!」厉声喝曰:「捆起来!」王五双手反接跪矣。又喝曰:「掌嘴!」王五自己披颊不已。于是众邻齐跪,代为讨饶。女曰:「看诸邻面上,叉他出去!」王五踉跄倒爬而出,嗣后远逃,不敢再住村中。女为刘生一子,眉目清秀,端重寡言,刘家业小康,不复贩鸡矣。
一日,女忽置酒,抱其儿置刘怀中而痛哭不已,刘惊问故,曰:「郎不记我从前三年缘满之说乎?今三年矣!天定之数,丝毫不爽,不能多也。但我去后,君不妨续娶,嘱后妻善抚我儿,须知我常常要来看儿。我能见人,人不能见我也。」刘闻之大恸。
女起身迳行,刘牵其衣曰:「我因卿来之后,家业小康,今卿去后,我何以为生?」女曰:「所虑甚是,我亦思量到此。」乃袖中出一木偶,长寸馀,赠刘曰:「此人姓子,名不语,服事我之婢也,能知过去未来之事。君打扫一楼供养之,诸生意事可请教而行。」刘惊曰:「子不语,得非是怪乎?」曰:「然。」刘曰:「怪可供养乎?」女曰:「我亦怪也,君何以与我为夫妻耶?君须知万类不齐,有人类而不如怪者,有怪类而贤于人者,不可执一论也。但此婢貌最丑怪,故我以『子不语』名之,不肯与人相见,但供养楼中,听其声响可也。」
刘从之,置木偶于楼中,供以香烛。呼「子不语娘娘」,则应声如响,举家闻其声,不见其形也。有酒食送楼上,盘盘皆空,但闻哺啜之声。踏梯脚迹,弓鞋甚小。女临去时,犹与刘抱卧三昼夜,早起抚之,渺然不见,窗户不开,不知从何处去也。供子不语三年,有问必答,有谋必利。
忽一日,此女从空而归,执刘手曰:「汝家财可有三千金乎?」曰:「有。」曰:「有则君之福量足矣,不特妾去,子不语娘娘妾亦携之而去也。」嗣后向楼呼之,无人答矣。
其子名钊,入固安县学,华腾霄守备亲见之。

《枯骨自赞》
苏州上方山有僧寺,扬州汪姓者寓寺中,白日闻阶下喃喃人语。召他客听之,皆有所闻。疑有鬼诉冤,纠僧众用犁锄掘之,深五尺许,得一朽棺,中藏枯骨一具,此外并无他物,乃依旧掩埋。
未半刻,又闻地下人语喃喃,若声自棺中出者。众人齐倾耳焉,终不能辨其一字,群相惊疑。或曰:「西房有德音禅师,德行甚高,能通鬼语,盍请渠一听。」汪即与众人请禅师来。禅师伛偻于地,良久谇曰:「不必睬他。此鬼前世作大官,好人奉承,死后无人奉承,故时时在棺材中自称自赞耳。」众人大笑而散,土中声亦渐渐微矣。

《藤花送终》
吏部衙门有藤花一枝,系千年之物,古干如龙,一人不能合抱;叶覆三间堂寝,夏日尤凉,每与牡丹齐开。乾隆六年,冢宰甘公汝来与果毅公纳亲选官堂上,甫唱名抽签,而甘公薨于椅上,手犹执笔未落也。纳公奏闻,上赏银一千两,命所属经纪其丧。其夕藤花盛开,结蕊发花,大香三日,较暮春时更盛十倍,不知是何徵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