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眼乾坤旧恨，一腔今古闲愁。隋宫吴苑旧风流，寂寞斜阳渡口。
兴到豪吟百首，醉余凭吊千秋。神仙迂怪总虚浮，只有纲常不朽。
这首《西江月》词，是劝人力行仁义，扶植纲常。从古以来富贵空花，荣华泡影，只有那忠臣孝子，义夫节妇，名传万古，随你负担小人，闻之起敬。今日且说义夫节妇：如宋弘不弃糟糠，罗敷不从使君，此一辈岂不是扶植纲常的？又如王允欲娶高门，预逐其妇；买臣室达太晚，见弃于妻，那一辈岂不是败坏纲常的？真个是人心不同，泾渭各别。有诗为证：
王允弃妻名遂损，买臣离妇志堪悲。
夫妻本是鸳鸯鸟，一对栖时一对飞。
话中单表宋末时，一个丈夫姓程，双名万里，表字鹏举，本贯彭城人氏。父亲程文业，官拜尚书。万里十六岁时，椿萱俱丧，十九岁以父荫补国子生员。生得人材魁岸，志略非凡，性好读书，兼习弓马。闻得元兵日盛，深以为忧，曾献战、守、和三策，以直言触忤时宰，恐其治罪，弃了童仆，单身潜地走出京都。却又不敢回乡，欲往江陵府，投奔京湖制置使马光祖。未到汉口，传说元将兀良哈歹统领精兵，长驱而入，势如破竹。程万里闻得这个消息，大吃一惊，遂不敢前行。踌躇之际，天色已晚，但见：片片晚霞迎落日，行行倦鸟盼归巢。
程万里想道：“且寻宿店，打听个实信，再作区处。”其夜，只闻得户外行人，奔走不绝，却都是上路逃难来的百姓，哭哭啼啼，耳不忍闻。程万里已知元兵迫近，夜半便起身，趁众同走。走到天明，方才省得忘记了包裹在客店中。来路已远，却又不好转去取讨，身边又没盘缠，腹中又饿，不免到村落中告乞一饭，又好挣扎路途。约莫走半里远近，忽然斜插里一阵兵，直冲出来。程万里见了，飞向侧边一个林子里躲避。那枝兵不是别人，乃是元朝元帅兀良哈歹部下万户张猛的游兵。前锋哨探，见一个汉子，面目雄壮，又无包裹，躲向树林中而去，料道必是个细作，追入林中，不管好歹，一索捆翻，解到张万户营中。程万里称是避兵百姓，并非细作。张万户见他面貌雄壮，留为家丁，程万里事出无奈，只得跟随。每日间见元兵所过，残灭如秋风扫叶，心中暗暗悲痛，正是：宁为太平犬，莫作离乱人。
却说张万户乃兴元府人氏，有千斤膂力，武艺精通。昔年在乡里间豪横，守将知得他名头，收在部下为偏裨之职。后来元兵犯境，杀了守将，叛归元朝。元主以其有献城之功，封为万户，拨在兀良哈歹部下为前部向导，屡立战功。今番从军日久，思想家里，写下一封家书，把那一路掳掠下金银财宝，装做一车，又将掳到人口男女，分做两处，差帐前两个将校，押送回家。可怜程万里远离乡土，随着家人，一路啼啼哭哭，直至兴元府，到了张万户家里，将校把家书金银，交割明白，又令那些男女，叩见了夫人。那夫人做人贤慧，就各拨一个房户居住，每日差使伏侍。将校讨了回书，自向军前回覆去了。程万里住在兴元府，不觉又经年余。
那时宋元两朝讲和，各自罢军，壮士宁家。张万户也回到家中，与夫人相见过了，合家奴仆，都来叩头。程万里也只得随班行礼。又过数日，张万户把掳来的男女，拣身材雄壮的留了几个，其余都转卖与人。张万户唤家人来分忖道：“你等不幸生于乱离时世，遭此涂炭，或有父母妻子，料必死于乱军之手。就是汝等，还有得遇我，所以尚在，逢着别个，死去几时了。今在此地，虽然是个异乡，既为主仆，即如亲人一般。今晚各配妻子与你们，可安心居住，勿生异心。后日带到军前，寻些功绩，博个出身，一般富贵。若有他念，犯出事来，断然不饶的。”家人都流泪叩头道：“若得如此，乃老爹再生之恩，岂敢又生他念。”当晚张万户就把那掳来的妇女，点了几名。夫人又各赏几件衣服。张万户与夫人同出堂前，众妇女跟随在后。堂中灯烛辉煌，众人都叉手侍立两傍。张万户一一唤来配合。众人一齐叩首谢恩，各自领归房户。
且说程万里配得一个女子，引到房中，掩上门儿，夫妻叙礼。程万里仔细看那女子，年纪到有十五六岁，生得十分美丽，不像个以下之人。怎见得？有《西江月》为证：
两道眉弯新月，一双眼注微波。青丝七尺挽盘螺，粉脸吹弹得破。
望日嫦娥盼夜，秋宵织女停梭。画堂花烛听欢呼，兀自含羞怯步。
程万里得了一个美貌女子，心中欢喜，问道：“小娘子尊姓何名？可是从幼在宅中长大的么？”那女子见问，沉吟未语，早落下两行珠泪。程万里把袖子与他拭了，问道：“娘子为何掉泪？”那女子道：“奴家本是重庆人氏，姓白，小字玉娘，父亲白忠，官为统制。四川制置使余玠，调遣镇守嘉定府。不意余制置身亡，元将兀良哈歹乘虚来攻，食尽兵疲，力不能支。破城之日，父亲被擒，不屈而死。兀良元帅怒我父守城抗拒，将妾一门抄戮。张万户怜妾幼小，幸得免诛，带归家中为婢，伏侍夫人，不意今日得配君子。不知君乃何方人氏，亦为所掳？”程万里见说亦是羁囚，触动其心，不觉也流下泪来。把自己家乡姓名，被掳情由，细细说与。两下凄惨一场，却已二鼓。夫妻解衣就枕。一夜恩情，十分美满。明早，起身梳洗过了，双双叩谢张万户已毕，玉娘原到里边去了。程万里感张万户之德，一切干办公事，加倍用心，甚得其欢。
其夜是第三夜了，程万里独坐房中，猛然想起功名未遂，流落异国，身为下贱，玷宗辱祖，可不忠孝两虚！欲待乘间逃归，又无方便，长叹一声，潸潸泪下。正在自悲自叹之际，却好玉娘自内而出。万里慌忙拭泪相迎，容颜惨淡，余涕尚存。玉娘是个聪明女子，见貌辨色，当下挑灯共坐，叩其不乐之故。万里是个把细的人，仓卒之间，岂肯倾心吐胆。自古道：夫妻且说三分话，未可全抛一片心。
当下强作笑容，只答应得一句道：“没有甚事！”玉娘情知他有含糊隐匿之情，更不去问他。直至掩户息灯，解衣就寝之后，方才低低启齿，款款开言道：“程郎，妾有一言，日欲奉劝，未敢轻谈。适见郎君有不乐之色，妾已猜其八九。郎君何用相瞒！”万里道：“程某并无他意，娘子不必过疑。”玉娘道：“妾观郎君才品，必非久在人后者，何不觅便逃归，图个显祖扬宗，却甘心在此，为人奴仆，岂能得个出头的日子！”程万里见妻子说出恁般说话，老大惊讶，心中想道：“他是妇人女子，怎么有此丈夫见识，道着我的心事？况且寻常人家，夫妇分别，还要多少留恋不舍。今成亲三日，恩爱方才起头，岂有反劝我还乡之理？只怕还是张万户教他来试我。”便道：“岂有此理！我为乱兵所执，自分必死。幸得主人释放，留为家丁，又以妻子配我，此恩天高地厚，未曾报得，岂可为此背恩忘义之事？汝勿多言！”玉娘见说，嘿然无语。程万里愈疑是张万户试他。
到明早起身，程万里思想：“张万户教他来试我，我今日偏要当面说破，固住了他的念头，不来提防，好办走路。”梳洗已过，请出张万户到厅上坐下，说道：“禀老爹，夜来妻子忽劝小人逃走。小人想来，当初被游兵捉住，蒙老爹救了性命，留作家丁，如今又配了妻子。这般恩德，未有寸报。况且小人父母已死，亲戚又无，只此便是家了，还教小人逃到那里去？小人昨夜已把他埋怨一番。恐怕他自己情虚，反来造言累害小人，故此特禀知老爹。”张万户听了，心中大怒，即唤出玉娘骂道：“你这贱婢！当初你父抗拒天兵，兀良元帅要把你阖门尽斩，我可怜你年纪幼小，饶你性命，又恐为乱军所杀，带回来恩养长大，配个丈夫。你不思报效，反教丈夫背我，要你何用！”教左右快取家法来，吊起贱婢打一百皮鞭。那玉娘满眼垂泪，哑口无言。众人连忙去取索子家法，将玉娘一索捆翻。正是：分明指与平川路，反把忠言当恶言。
程万里在旁边，见张万户发怒，要吊打妻子，心中懊悔道：“原来他是真心，到是我害他了！”又不好过来讨饶。正在危急之际，恰好夫人闻得丈夫发怒，要打玉娘，急走出来救护。原来玉娘自到他家，因德性温柔，举止闲雅，且是女工中第一伶俐，夫人平昔极喜欢他的。名虽为婢，相待却像亲生一般，立心要把他嫁个好丈夫。因见程万里人材出众，后来必定有些好日，故此前晚就配与为妻。今日见说要打他，不知因甚缘故，特地自己出来。见家人正待要动手，夫人止住，上前道：“相公因甚要吊打玉娘？”张万户把程万里所说之事，告与夫人。夫人叫过玉娘道：“我一向怜你幼小聪明，特拣个好丈夫配你，如何反教丈夫背主逃走？本不当救你便是，姑念初犯，与老爹讨饶，下次再不可如此！”玉娘并不回言，但是流泪。夫人对张万户道：“相公，玉娘年纪甚小，不知世务，一时言语差误，可看老身份上，姑恕这次罢。”张万户道：“既夫人讨饶，且恕这贱婢。倘若再犯，二罪俱罚。”玉娘含泪叩谢而去。张万户唤过程万里道：“你做人忠心，我自另眼看你。”程万里满口称谢，走到外边，心中又想道：“还是做下圈套来试我！若不是，怎么这样大怒要打一百，夫人刚开口讨饶，便一下不打？况夫人在里面，那里晓得这般快就出来护救？且喜昨夜不曾说别的言语还好。”
到了晚间，玉娘出来，见他虽然面带忧容，却没有一毫怨恨意思。程万里想道：“一发是试我了。”说话越加谨慎。又过了三日，那晚，玉娘看了丈夫，上下只管相着，欲言不言，如此三四次，终是忍耐不住，又道：“妾以诚心告君，如何反告主人，几遭箠挞！幸得夫人救免。然细观君才貌，必为大器，为何还不早图去计？若恋恋于此，终作人奴，亦有何望！”程万里见妻子又劝他逃走，心中愈疑道：“前日恁般嗔责，他岂不怕，又来说起？一定是张万户又教他来试我念头果然决否。”也不回言，径自收拾而卧。
到明早，程万里又来禀知张万户。张万户听了，暴躁如雷，连喊道：“这贱婢如此可恨，快拿来敲死了罢！”左右不敢怠缓，即向里边来唤，夫人见唤玉娘，料道又有甚事，不肯放将出来。张万户见夫人不肯放玉娘出来，转加焦躁，却又碍着夫人面皮，不好十分催逼，暗想道：“这贱婢已有外心，不如打发他去罢。倘然夫妻日久恩深，被这贱婢哄热，连这好人的心都要变了。”乃对程万里道：“这贱婢两次三番诱你逃归，其心必有他念，料然不是为你。久后必被其害。待今晚出来，明早就教人引去卖了，别拣一个好的与你为妻。”程万里见说要卖他妻子，方才明白浑家果是一片真心，懊悔失言，便道：“老爹如今警戒两番，下次谅必不敢。总再说，小人也断然不听。若把他卖了，只怕人说小人薄情，做亲才六日，就把妻子来卖。”张万户道：“我做了主，谁敢说你！”道罢，径望里边而去。夫人见丈夫进来，怒气未息，恐还要责罚玉娘，连忙教闪过一边，起身相迎，并不问起这事。张万户却又怕夫人不舍得玉娘出去，也分毫不题。
且说程万里见张万户决意要卖，心中不忍割舍，坐在房中暗泣。直到晚间，玉娘出来，对丈夫哭道：“妾以君为夫，故诚心相告，不想君反疑妾有异念，数告主人。主人性气粗雄，必然怀恨。妾不知死所矣！然妾死不足惜，但君堂堂仪表，甘为下贱，不图归计为恨耳！”程万里听说，泪如雨下，道：“贤妻良言指迷，自恨一时错见，疑主人使汝试我，故此告知，不想反累贤妻！”玉娘道：“君若肯听妾言，虽死无恨。”程万里见妻子恁般情真，又思明日就要分离，愈加痛泣，却又不好对他说知，含泪而寝，直哭到四更时分。玉娘见丈夫哭之不已，料必有甚事故，问道：“君如此悲恸，定是主人有害妾之意。何不明言？”程万里料瞒不过，方道：“自恨不才，有负贤妻。明日主人将欲鬻汝，势已不能挽回，故此伤痛！”玉娘闻言，悲泣不胜。两个搅做一团，哽哽咽咽，却又不敢放声。天未明，即便起身梳洗。玉娘将所穿绣鞋一只，与丈夫换了一只旧履，道：“后日倘有见期，以此为证。万一永别，妾抱此而死，有如同穴。”说罢，复相抱而泣，各将鞋子收藏。
到了天明，张万户坐在中堂，教人来唤。程万里忍住眼泪，一齐来见。张万户道：“你这贱婢！我自幼抚你成人，有甚不好，屡教丈夫背主！本该一剑斩你便是。且看夫人分上，姑饶一死。你且到好处受用去罢。”叫过两个家人分忖道：“引他到牙婆人家去，不论身价，但要寻一下等人家，磨死不受人抬举的这贱婢便了。”玉娘要求见夫人拜别，张万户不许。玉娘向张万户拜了两拜，起来对着丈夫道声“保重”，含着眼泪，同两个家人去了。程万里腹中如割，无可奈何，送出大门而回。正是：世上万般哀苦事，无非死别与生离。比及夫人知觉，玉娘已自出门去了。夫人晓得张万户情性，诚恐他害了玉娘性命。今日脱离虎口，到也繇他。
且说两个家人，引玉娘到牙婆家中，恰好市上有个经纪人家，要讨一婢，见玉娘生得端正，身价又轻，连忙兑出银子，交与张万户家人，将玉娘领回家去不题。
且说程万里自从妻子去后，转思转悔，每到晚间，走进房门，便觉惨伤，取出那两只鞋儿，在灯前把玩一回，呜呜的啼泣一回。哭勾多时，方才睡卧。次后访问得，就卖在市上人家，几遍要悄地去再见一面，又恐被人觑破，报与张万户，反坏了自己大事，因此又不敢去。那张万户见他不听妻子言语，信以为实，诸事委托，毫不提防。程万里假意殷勤，愈加小心。张万户好不喜欢，又要把妻子配与。程万里不愿，道：“且慢着，候随老爷到边上去有些功绩回来，寻个名门美眷，也与老爷争气。”
光阴迅速，不觉又过年余。那时兀良哈歹在鄂州镇守，值五十诞辰，张万户昔日是他麾下裨将，收拾了许多金珠宝玉，思量要差一个能干的去贺寿，未得其人。程万里打听在肚里，思量趁此机会，脱身去罢，即来见张万户道：“闻得老爷要送兀良爷的寿礼，尚未差人。我想众人都有掌管，脱身不得。小人总是在家没有甚事，到情愿任这差使。”张万户道：“若得你去最好。只怕路上不惯，吃不得辛苦。”程万里道：“正为在家自在惯了，怕后日随老爷出征，受不得辛苦，故此先要经历些风霜劳碌，好跟老爹上阵。”张万户见他说得有理，并不疑虑，就依允了，写下问候书札，上寿礼帖，又取出一张路引，以防一路盘诘。诸事停当，择日起身。程万里打叠行李，把玉娘绣鞋，都藏好了。到临期，张万户把东西出来，交付明白，又差家人张进，作伴同行。又把十两银子与他盘缠。程万里见又有一人同去，心中烦恼，欲要再禀，恐张万户疑惑，且待临时，又作区处。当了拜别张万户，把东西装上生口，离了兴元，望鄂州而来。一路自有馆驿支讨口粮，并无担阁。
不期一日，到了鄂州，借个饭店寓下。来日清早，二人赍了书札礼物，到帅府衙门挂号伺候。那兀良元帅是节镇重臣，故此各处差人来上寿的，不计其数，衙门前好不热闹。三通画角，兀良元帅开门升帐。许多将官僚属，参见已过，然后中军官引各处差人进见，呈上书札礼物。兀良元帅一一看了，把礼物查收，分付在外伺候回书。众人答应出来不题。
且说程万里送礼已过，思量要走，怎奈张进同行同卧，难好脱身，心中无计可施。也是他时运已到，天使其然。那张进因在路上鞍马劳倦，却又受了些风寒，在饭店上生起病来。程万里心中欢喜：“正合我意！”欲要就走，却又思想道：“大丈夫作事，须要来去明白。”原向帅府候了回书，到寓所看张进时，人事不省，毫无知觉。自己即便写下一封书信，一齐放入张进包裹中收好。先前这十两盘缠银子，张进便要分用，程万里要稳住张进的心，却总放在他包裹里面。等到鄂州一齐买人事送人。今日张进病倒，程万里取了这十两银子，连路引铺陈打做一包，收拾完备，却叫过主人家来分忖道：“我二人乃兴元张万户老爹特差来与兀良爷上寿，还要到山东史丞相处公干。不想同伴的上路辛苦，身子有些不健，如今行动不得。若等他病好时，恐怕误了正事，只得且留在此调养几日。我先往那里公干回来，与他一齐起身。”即取出五钱银子递与道：“这薄礼权表微忱，劳主人家用心看顾，得他病体痊安，我回时还有重谢。”主人家不知是计，收了银子道：“早晚伏侍，不消牵挂，但长官须要作速就来便好。”程万里道：“这个自然。”又讨些饭来吃饱，背上包裹，对主人家叫声暂别，大踏步而走。正是：鳌鱼脱却金钩去，摆尾摇头再不来。
离了鄂州，望着建康而来。一路上有了路引，不怕盘诘，并无阻滞。此时淮东地方，已尽数属了胡元，万里感伤不已。一径到宋朝地面，取路直至临安。旧时在朝宰执，都另换了一班人物。访得现任枢密副使周翰，是父亲的门生，就馆于其家。正值度宗收录先朝旧臣子孙，全亏周翰提挚，程万里亦得补福建福清县尉。寻了个家人，取名程惠，择日上任。不在话下。
且说张进在饭店中，病了数日，方才精神清楚，眼前不见了程万里，问主人家道：“程长官怎么不见？”主人家道：“程长官十日前说还要往山东史丞相处公干，因长官有恙，他独自去了，转来同长官回去。”张进大惊道：“何尝又有山东公干！被这贼趁我有病逃了。”主人家惊问道：“长官一同来的，他怎又逃去？”张进把当初掳他情由细说，主人懊悔不迭。张进恐怕连他衣服取去，即忙教主人家打开包裹看时，却留下一封书信，并兀良元帅回书一封，路引盘缠，尽皆取去，其余衣服，一件不失。张进道：“这贼狼子野心！老爹恁般待他，他却一心恋着南边，怪道连妻子也不要！”又将息了数日，方才行走得动，便去禀知兀良元帅，另自打发盘缠路引，一面行文挨获程万里。那张进到店中算还了饭钱，作别起身。星夜赶回家，参见张万户，把兀良元帅回书呈上看过，又将程万里逃归之事禀知。张万户将他遗书拆开看时，上写道：
门下贱役程万里，奉书恩主老爷台下：
万里向蒙不杀之恩，收为厮养，委以腹心，人非草木，岂不知感。但
闻越鸟南栖，狐死首丘，万里亲戚坟墓，俱在南朝，早暮思想，食不甘味。
意欲禀知恩相，乞假归省，诚恐不许，以此斗胆辄行。在恩相幕从如云，
岂少一走卒？放某还乡如放一鸽耳。大恩未报，刻刻于怀。衔环结草，生
死不负。
张万户看罢，顿足道：“我被这贼用计瞒过，吃他逃了！有日拿住，教他碎尸万段。”后来张万户贪婪太过，被人参劾，全家抄没，夫妻双双气死。此是后话不题。
且说程万里自从到任以来，日夜想念玉娘恩义，不肯再娶。但南北分争，无由访觅。时光迅速，岁月如流，不觉又是二十余年。程万里因为官清正廉能，已做到闽中安抚使之职。那时宋朝气数已尽，被元世祖直捣江南，如入无人之境。逼得宋末帝奔入广东崖山海岛中驻跸。止有八闽全省，未经兵火。然亦弹丸之地，料难抵敌。行省官不忍百姓罹于涂炭，商议将图籍版舆，上表亦归元主。元主将合省官俱加三级。程万里升为陕西行省参知政事。到任之后，思想兴元乃是所属地方，即遣家人程惠，将了向日所赠绣鞋，并自己这只鞋儿，前来访问妻子消息，不题。
且说娶玉娘那人，是市上开酒店的顾大郎，家中颇有几贯钱钞。夫妻两口，年纪将近四十，并无男女。浑家和氏，每劝丈夫讨个丫头伏侍，生育男女。顾大郎初时恐怕淘气，心中不肯。到是浑家叮嘱牙婆寻觅，闻得张万户家发出个女子，一力撺掇讨回家去。浑家见玉娘人物美丽，性格温存，心下欢喜，就房中侧边打个铺儿，到晚间又准备些夜饭，摆在房中。玉娘暗解其意，佯为不知，坐在厨下。和氏自家走来道：“夜饭已在房里了，你怎么反坐在此？”玉娘道：“大娘自请，婢子有在这里。”和氏道：“我们是小户人家，不像大人家有许多规矩。止要勤俭做人家，平日只是姊妹相称便了。”玉娘道：“婢子乃下贱之人，倘有不到处，得免嗔责足矣，岂敢与大娘同列！”和氏道：“不要疑虑！我不是那等嫉妒之辈，就是娶你，也到是我的意思。只为官人中年无子，故此劝他取个偏房。若生得一男半女，即如与我一般。你不要害羞，可来同坐吃杯合欢酒。”玉娘道：“婢子蒙大娘抬举，非不感激。但生来命薄，为夫所弃，誓不再适。倘必欲见辱，有死而已！”和氏见说，心中不悦道：“你既自愿为婢，只怕吃不得这样苦哩。”玉娘道：“但凭大娘所命。若不如意，任凭责罚。”和氏道：“既如此，可到房中伏侍。”玉娘随至房中。
他夫妻对坐而饮，玉娘在旁筛酒，和氏故意难为他。直饮至夜半，顾大郎吃得大醉，衣也不脱，向床上睡了。玉娘收拾过家火，向厨中吃些夜饭，自来铺上和衣而睡。明早起来，和氏限他一日纺绩。玉娘头也不抬，不到晚都做完了，交与和氏。和氏暗暗称奇，又限他夜中趱赶多少。玉娘也不推辞，直纺到晓。一连数日如此，毫无厌倦之意。顾大郎见他不肯向前，日夜纺绩，只道浑家妒忌，心中不乐，又不好说得，几番背他浑家与玉娘调戏。玉娘严声厉色。顾大郎惧怕浑家知得笑话，不敢则声。
过了数日，忍耐不过，一日对浑家道：“既承你的美意，娶这婢子与我，如何教他日夜纺绩，却不容他近我？”和氏道：“非我之过。只因他第一夜，如此作乔，恁般推阻，为此我故意要难他转来。你如何反为好成歉？”顾大郎不信道：“你今夜不要他纺绩，教他早睡，看是怎么？”和氏道：“这有何难！”到晚间，玉娘交过所限生活，和氏道：“你一连做了这几时，今晚且将息一晚，明日做罢。”玉娘也十数夜未睡，觉道甚劳倦，甚合其意，吃过夜饭，收拾已完，到房中各自睡下。
玉娘是久困的人，放倒头便睡着了。顾大郎悄悄的到他铺上，轻轻揭开被，挨进身子，把他身上一摸，却原来和衣而卧。顾大郎即便与他解脱衣裳。那衣带都是死结，如何扯拽得开。顾大郎性急，把他乱扯。才扯断得一条带子，玉娘在睡梦中惊醒，连忙跳起，被顾大郎双手抱住，那里肯放。玉娘乱喊杀人，顾大郎道：“既在我家，喊也没用，不怕你不从我！”和氏在床，假做睡着，声也不则。玉娘摔脱不得，心生一计，道：“官人，你若今夜辱了婢子，明日即寻一条死路。张万户夫人平昔极爱我的，晓得我死了，料然决不与你干休。只怕那时破家荡产，连性命亦不能保，悔之晚矣。”顾大郎见说，果然害怕，只得放手，原走到自己床上睡了。玉娘眼也不合，直坐到晓。和氏见他立志如此，料不能强，反认为义女。玉娘方才放心，夜间只是和衣而卧，日夜辛勤纺织。
约有一年，玉娘估计积成布匹，比身价已有二倍，将来交与顾大郎夫妇，求为尼姑。和氏见他诚恳，更不强留，把他这些布匹，尽施与为出家之费，又备了些素礼，夫妇两人，同送到城南昙花庵出家。玉娘本性聪明，不勾三月，把那些经典讽诵得烂熟。只是心中记挂着丈夫，不知可能勾脱身走逃。将那两只鞋子，做个囊儿盛了，藏于贴肉。老尼出庵去了，就取出观玩，对着流泪。次后央老尼打听，知得乘机走了，心中欢喜，早晚诵经祈保。又感顾大郎夫妇恩德，也在佛前保祐。后来闻知张万户全家抄没，夫妇俱丧。玉娘想念夫人幼年养育之恩，大哭一场，礼忏追荐，诗云：
数载难忘养育恩，看经礼忏荐夫人。
为人若肯存忠厚，虽不关亲也是亲。
且说程惠奉了主人之命，星夜赶至兴元城中，寻个客店寓下。明日往市中，访到顾大郎家里。那时顾大郎夫妇，年近七旬，须鬓俱白，店也收了，在家持斋念佛，人都称他为顾道人。程惠走至门前，见老人家正在那里扫地。程惠上前作揖道：“太公，借问一句说话。”顾老还了礼，见不是本外乡音，便道：“客官可是要问路径么？”程惠道：“不是。要问昔年张万户家出来的程娘子，可在你家了？”顾老道：“客官，你是那里来的？问他怎么？”程惠道：“我是他的亲戚，幼年离乱时失散，如今特来寻访。”顾老道：“不要说起！当初我因无子，要娶他做个通房。不想自到家来，从不曾解衣而睡。我几番捉弄他，他执意不从。见他立性贞烈，不敢相犯，到认做义女，与老荆就如嫡亲母子。且是勤俭纺织，有时直做到天明。不上一年，将做成布匹，抵偿身价，要去出家。我老夫妻不好强留，就将这些布匹，送与他出家费用，又备些素礼，送他到南城昙花庵为尼。如今二十余年了，足迹不曾出那庵门。我老夫妇到时常走去看看他，也当做亲人一般。又闻得老尼说，至今未尝解衣寝卧，不知他为甚缘故。这几时因老病不曾去看得。客官，既是你令亲，径到那里去会便了，路也不甚远。见时，到与老夫代言一声。”程惠得了实信，别了顾老，问昙花庵一路而来。不多时就到了，看那庵也不甚大。
程惠走进了庵门，转过左边，便是三间佛堂。见堂中坐着个尼姑诵经，年纪虽是中年，人物到还十分整齐。程惠想道：“是了。”且不进去相间，就在门槛上坐着，袖中取出这两只鞋来细玩，自言自语道：“这两只好鞋，可惜不全！”那诵经的尼姑，却正是玉娘。他一心对在经上，忽闻得有人说话，方才抬起头来。见一人坐在门槛上，手中玩弄两只鞋子，看来与自己所藏无二，那人却又不是丈夫，心中惊异，连忙收掩经卷，立起身向前问讯。程惠把鞋放在槛上，急忙还礼。尼姑问道：“檀越，借鞋履一观。”程惠拾起递与，尼姑看了，道：“檀越，这鞋是那里来的？”程惠道：“是主人差来寻访一位娘子。”尼姑道：“你主人姓甚？何处人氏？”程惠道：“主人姓程名万里，本贯彭城人氏，今现任陕西参政。”尼姑听说，即向身边囊中取出两只鞋来，恰好正是两对。尼姑眼中流泪不止。程惠见了，倒身下拜道：“相公特差小人来寻访主母。适才问了顾太公，指引到此，幸而得见。”尼姑道：“你相公如何得做这等大官？”程惠把历官闽中，并归元升任至此，说了一遍。又道：“相公分付，如寻见主母，即迎到任所相会。望主母收拾行装，小人好去雇倩车辆。”尼姑道：“吾今生已不望鞋履复合。今幸得全，吾愿毕矣，岂别有他想。你将此鞋归见相公夫人，为吾致意，须做好官，勿负朝廷，勿虐民下。我出家二十余年，无心尘世久矣，此后不必挂念。”程惠道：“相公因念夫人之义，誓不再娶，夫人不必固辞。”尼姑不听，望里边自去。程惠央老尼再三苦告，终不肯出。
程惠不敢苦逼，将了两双鞋履，回至客店，取了行李，连夜回到陕西衙门，见过主人，将鞋履呈上，细述顾老言语，并玉娘认鞋，不肯同来之事。程参政听了，甚是伤感，把鞋履收了，即移文本省。那省官与程参政昔年同在闽中为官，有僚友之谊，见了来文，甚以为奇，即行檄仰兴元府官吏，具礼迎请。兴元府官不敢怠慢，准备衣服礼物，香车细辇，笙肃鼓乐，又取两个丫鬟伏侍，同了僚属，亲到昙花庵来礼请。那时满城人家尽皆晓得，当做一件新闻，扶老挈幼，争来观看。
且说太守同僚属到了庵前下马，约退从人，径进庵中。老尼出来迎接。太守与老尼说知来意，要请程夫人上车。老尼进去报知。玉娘见太守与众官来请，料难推托，只得出来相见。太守道：“本省上司奉陕西程参政之命，特着下官等具礼迎请夫人上车，往陕西相会。左舆已备，望夫人易换袍服，即便登舆。”教丫鬟将礼物服饰呈上。玉娘不敢固辞，教老尼收了，谢过众官，即将一半礼物送与老尼为终老之资，余一半嘱托地方官员将张万户夫妻以礼改葬，报其养育之恩。又起七昼夜道场，追荐白氏一门老校好事已毕，丫鬟将袍服呈上。玉娘更衣，到佛前拜了四拜，又与老尼作别，出庵上车。府县官俱随于后。玉娘又分忖：“还要到市中去拜别顾老夫妻。”路上鼓乐喧闹，直到顾家门首下车。顾老夫妇出来，相迎庆喜。玉娘到里边拜别，又将礼物赠与顾老夫妇，谢他昔年之恩。老夫妻流泪收下，送至门前，不忍分别。玉娘亦觉惨然，含泪登车。各官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。太守又委僚属李克复，率领步兵三百，防护车舆。
一路经过地方，官员知得，都来迎送馈礼。直至陕西省城，那些文武僚属，准备金鼓旗幡，离城十里迎接。程参政也亲自出城远迎。一路金鼓喧天，笙箫振地，百姓们都满街结彩，香花灯烛相迎，直至衙门后堂私衙门口下车。程参政分付僚属明日相见，把门掩上，回至私衙。夫妻相见，拜了四双八拜，起来相抱而哭。各把别后之事，细说一遍。说罢，又哭。然后奴仆都来叩见。安排庆喜筵席。直饮至二更，方才就寝。可怜成亲止得六日，分离到有二十余年。此夜再合，犹如一梦。次日，程参政升堂，僚属俱来送礼庆贺。程参政设席款待，大吹大擂，一连开宴三日。各处属下晓得，都遣人称贺，自不必说。
且说白夫人治家有方，上下钦服。因自己年长，料难生育，广置姬妾。程参政连得二子，自己直加衔平章，封唐国公，白氏封一品夫人，二子亦为显官。后人有诗为证：
六日夫妻廿载别，刚肠一样坚如铁。
分鞋今日再成双，留与千秋作话说。
译文
两眼乾坤旧恨，一腔今古闲愁。隋宫吴苑旧风流，寂寞斜阳渡口。
兴到豪吟百首，醉余凭吊千秋。神仙迂怪总虚浮，只有纲常不朽。
(译：眼中所见是天地间积攒已久的旧恨，心中满是从古至今的悠悠闲愁。曾经繁华无比的隋宫和吴苑，往昔的风流韵事都已消散，如今只剩下寂寞的斜阳洒在渡口。兴致来了便尽情地吟诗百首，喝醉之后则凭吊千秋往事。那些关于神仙的荒诞怪异之事终究是虚幻不实的，只有三纲五常才是永恒不朽的。）
这首《西江月》词，是用来劝人努力践行仁义，维护和扶持三纲五常的。从古至今，富贵就像转瞬即逝的花朵，荣华也不过是一场泡影，只有那些忠臣、孝子、义夫、节妇，他们的美名才能流传万古。哪怕是那些地位低下、靠体力谋生的人，听到他们的事迹也会心生敬意。今天就来讲讲义夫节妇的故事：像宋弘不抛弃自己的结发妻子，罗敷坚决拒绝使君的追求，这一类人难道不是维护三纲五常的典范吗？再比如王允想要攀附高门，就提前赶走了自己的妻子；朱买臣发迹太晚，结果被妻子抛弃，这一类人可就是在败坏三纲五常了。人心真是各不相同，就像泾水和渭水一样，清浊分明。有诗为证：
王允弃妻名遂损，买臣离妇志堪悲。
夫妻本是鸳鸯鸟，一对栖时一对飞。
（译：王允抛弃自己的妻子，使得他的名声受损；朱买臣被妻子离弃，他的志向抱负难以施展，实在令人悲哀。夫妻本就应该像鸳鸯鸟一样，成双成对地栖息，比翼双飞。寓意夫妻之间应该相互陪伴、不离不弃，共同面对生活，一旦分离或背叛，就会带来不好的结果。）
话说在宋末的时候，有个男子姓程，名叫万里，表字鹏举，祖籍是彭城人。他的父亲程文业，曾官至尚书。程万里十六岁时，父母就都去世了，十九岁时凭借父亲的荫庇补为国子生员。他身材魁梧，志向和谋略都非同一般，生性喜欢读书，同时还学习骑马射箭。他听说元兵势力日益壮大，心中深感忧虑，曾经献上战、守、和三条策略，却因为言辞过于直率，冒犯了当时的宰相，他担心会被治罪，于是抛下童仆，独自一人偷偷逃离了京都。但他又不敢回乡，打算前往江陵府，投奔京湖制置使马光祖。还没走到汉口，就听说元将兀良哈歹率领着精锐部队，长驱直入，攻势如破竹一般猛烈。程万里听到这个消息，大吃一惊，便不敢再往前走了。他正犹豫不决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晚了，只见：片片晚霞迎落日，行行倦鸟盼归巢。（译：一片片绚丽的晚霞映照着缓缓落下的夕阳，一行行疲惫的飞鸟急切地盼望着回到自己的巢穴。描绘出傍晚时分，晚霞与落日相互映衬的美丽景象，以及飞鸟急于归巢的画面，营造出一种宁静又带着几分倦意的氛围，也从侧面烘托出人们在漂泊或忙碌之后对归宿的渴望 。）
程万里心想：“暂且找个旅店住下，打听清楚确切的消息，再做打算。” 那天夜里，他只听到屋外行人奔走不停，都是些逃难的百姓，哭哭啼啼的声音，让人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。程万里知道元兵已经迫近，半夜就起身，跟着众人一起逃难。一直走到天亮，他才突然想起包裹落在客店里了。可回去的路已经走了很远，又不方便回去取，他身上也没有盘缠，肚子还饿，没办法，只能到附近的村落里去讨口饭吃，好有力气继续赶路。大概走了半里路左右，突然从斜刺里杀出一队兵来。程万里见状，赶紧跑到旁边的树林里躲起来。这队兵不是别人，正是元朝元帅兀良哈歹部下万户张猛的巡逻兵。前锋哨探看到一个男子，相貌堂堂，还没带包裹，就躲进了树林，料想他肯定是个奸细，于是追进树林，不由分说，就把他捆了起来，押解到张万户的营中。程万里连忙解释自己是躲避战乱的百姓，并不是奸细。张万户见他相貌不凡，就把他留作了家丁。程万里实在是无奈，只好跟着张万户。他每天看着元兵经过的地方，百姓和财物被摧残得像秋风扫落叶一样，心中暗暗悲痛，真是 ：宁为太平犬，莫作离乱人。（译：宁愿做太平盛世里的一条狗，也不要成为战乱时期的百姓。）
再说这张万户是兴元府人，力大无穷，武艺十分精通。早年在乡里横行霸道，当地守将听说了他的名声，就把他收在部下，担任偏裨之职。后来元兵侵犯边境，他杀了守将，投降了元朝。元朝皇帝因为他有献城的功劳，封他为万户，把他拨到兀良哈歹部下，担任前部向导，他也多次立下战功。这次他从军时间久了，思念家乡，就写了一封家书，把一路上抢夺来的金银财宝装了一车，又把掳来的男女分别安置在两处，派帐前的两个将校，押送回家。可怜程万里远离家乡，跟着这些人一路哭哭啼啼，一直到了兴元府，来到张万户的家里。将校把家书和金银都交割清楚，又让那些被掳来的男女去拜见夫人。这位夫人为人贤惠，就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一间房居住，每天让他们做事伺候自己。将校拿到回书后，就回军前复命去了。程万里在兴元府住下，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多。
那时宋元两朝讲和，各自罢兵，士兵们也都回家了。张万户也回到家中，和夫人见过面后，家里的奴仆们都来叩头请安。程万里也只能跟着众人一起行礼。又过了几天，张万户从掳来的男女中，挑选了几个身材强壮的留下，其余的都转卖了。张万户把家人们叫过来吩咐道：“你们这些人不幸生在这战乱的时代，遭受这样的苦难，你们的父母妻子，想必都死在乱军之中了。就说你们，还算幸运遇到了我，才活到现在，要是碰到别人，说不定早就死了。如今在这里，虽然是身处异乡，但既然成了主仆，就跟亲人一样。今晚我给你们每人都配个妻子，你们就安心住下，别再有其他想法。以后我带你们到军前，要是能立下些功劳，谋个好前程，也能过上富贵日子。要是有别的心思，犯了事儿，我可绝不轻饶。” 家人们都流着泪叩头说：“要是能这样，那就是老爷您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，我们哪敢再有其他想法。” 当晚，张万户就从掳来的妇女中点了几名。夫人也给每人赏了几件衣服。张万户和夫人一起走到堂前，众妇女跟在后面。堂中灯火辉煌，众人都恭敬地站在两旁。张万户一个一个地把男女配对。众人一起叩首谢恩，然后各自带着妻子回房了。
且说程万里被配了一个女子，他带着女子走进房间，关上门，夫妻二人互相行礼。程万里仔细打量这个女子，发现她大概有十五六岁，长得十分美丽，看起来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子。怎么形容呢？有《西江月》为证：
两道眉弯新月，一双眼注微波。青丝七尺挽盘螺，粉脸吹弹得破。
望日嫦娥盼夜，秋宵织女停梭。画堂花烛听欢呼，兀自含羞怯步。
（译：她的两道眉毛弯弯的，如同初升的新月；一双眼睛，目光流转间好似荡漾着微微水波。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，挽成了盘螺状的发髻。粉嫩的脸蛋细腻娇嫩，仿佛轻轻一弹就会破。就像十五的嫦娥盼望着夜晚降临，秋夜的织女停下手中的梭子。在画堂里，花烛摇曳，听着众人的欢呼声，她却依旧含羞，迈着羞怯的步子。）
程万里得了这么一个美貌的妻子，心里很高兴，问道：“小娘子你贵姓啊？叫什么名字？是从小就在这府上长大的吗？” 那女子听了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眼中早已落下两行泪水。程万里赶紧用袖子帮她擦了擦，问道：“娘子你为什么哭呀？” 那女子说：“我本是重庆人，姓白，小字玉娘，我父亲白忠，曾是统制官。四川制置使余玠调他去镇守嘉定府。没想到余制使去世后，元将兀良哈歹趁机来攻打，城里粮食吃完了，士兵们也疲惫不堪，根本抵挡不住。城破的那天，我父亲被抓了，宁死不屈，就被杀害了。兀良元帅因为我父亲守城抵抗，非常生气，就把我家满门抄斩。多亏张万户可怜我年纪小，才免了我的死罪，把我带回家里做婢女，伺候夫人。没想到今天能和您结成夫妻。不知道您是哪里人，怎么也被掳到这里来了？” 程万里听她说自己也是被掳来的，心里很有感触，也忍不住流下泪来。他把自己的家乡、姓名以及被掳的经过，都详细地告诉了白玉娘。两人悲伤地哭了一场，此时已经二更天了。夫妻二人这才解衣上床休息。这一夜，二人恩爱非常，十分美满。第二天早上，他们起床梳洗完毕，一起去向张万户叩谢。之后，白玉娘就回到内宅去了。程万里感激张万户的恩德，做所有事情都加倍用心，很得张万户的欢心。
这天晚上是他们成亲后的第三天，程万里独自坐在房间里，突然想到自己功名还没有实现，却流落到异国他乡，还做着下贱的仆人，辱没了祖宗，这不就是忠孝都没做到吗！他想找个机会逃回家乡，可又没有合适的时机，不禁长叹一声，潸然泪下。就在他独自悲伤叹气的时候，白玉娘恰好从内宅出来。程万里连忙擦干眼泪起身迎接，脸上还带着悲伤的神色，泪痕也还没干。白玉娘是个聪明的女子，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有心事，当下就挑亮灯，和他一起坐下，询问他不开心的原因。程万里是个谨慎的人，仓促之间，怎么会把心里的想法都告诉她呢。自古就有句话说：夫妻且说三分话，未可全抛一片心。（译：即使是夫妻之间，说话也要有所保留，不能把心里所有的想法和盘托出。）
当时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，只回答了一句：“没什么事儿！” 白玉娘心里明白他肯定有事儿瞒着自己，但也不再追问。直到关上门熄了灯，上床睡觉之后，她才低声缓缓说道：“程郎，我有句话，一直想劝劝你，但又不敢轻易说出口。刚才见你一脸不开心，我大概也猜到了八九分。你就别瞒我了！” 程万里说：“我真没别的意思，娘子你别多心。” 白玉娘说：“我看你的才能和人品，肯定不会一直屈居人下。你为什么不找个机会逃回家乡，光宗耀祖呢？难道你就甘心在这里做一辈子奴仆，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吗！” 程万里听妻子说出这样的话，十分惊讶，心里想：“她一个妇道人家，怎么会有这样像大丈夫一样的见识，还正好说到了我的心事。而且一般人家夫妻分别的时候，都会有很多不舍。现在我们才成亲三天，恩爱才刚开始，她怎么反而劝我回乡呢？只怕是张万户让她来试探我的。” 于是说道：“哪有这种事！我被乱兵抓住的时候，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。多亏主人饶我一命，还留我做家丁，又给我配了妻子。这份恩情比天高比海深，我还没报答呢，怎么能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？你别再说了！” 白玉娘听他这么说，就不再说话了。程万里心里越发怀疑是张万户在试探他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，程万里心想：“张万户让她来试探我，我今天就偏要当面说破，让他彻底打消疑虑，不再防备我，这样我也好找机会逃走。” 他梳洗完毕后，请张万户到厅上坐下，说道：“禀告老爷，昨晚我妻子突然劝我逃走。我心想，当初我被巡逻兵抓住，是老爷您救了我的命，还留我做家丁，现在又给我配了妻子。您对我的这份恩情，我还没报答呢。而且我父母都去世了，也没什么亲戚，这里就跟我的家一样，您说我能逃到哪儿去呢？昨晚我就把她埋怨了一顿。我担心她心里有鬼，反而会编造谎言来害我，所以特地来禀告老爷您。” 张万户听了，非常生气，立刻把白玉娘叫出来骂道：“你这个贱丫头！当初你父亲抵抗元军，兀良元帅要把你们全家都杀了，是我看你年纪小，可怜你，才饶了你一命。我还怕你被乱军杀死，就把你带回来养大，还给你找了丈夫。你不懂得感恩，反而教唆你丈夫背叛我，留你有什么用！” 他吩咐左右赶紧拿家法来，要把这个贱丫头吊起来打一百皮鞭。白玉娘满眼含泪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众人连忙去拿绳子和家法，把白玉娘捆了起来。这真是 ：分明指与平川路，反把忠言当恶言。（译：明明给对方指出了一条平坦、容易走的道路，对方却反而把真诚的劝告当作恶意的话语。）
程万里在旁边，看到张万户发这么大的火，要吊打自己的妻子，心里懊悔极了：“原来她是真心为我着想，是我害了她！” 可他又不好意思上前去求情。就在这危急时刻，恰好夫人听说丈夫发火要打白玉娘，急忙跑出来救护。原来白玉娘自从来到他们家，因为性格温柔，举止文雅，而且女工做得又好，夫人平时就特别喜欢她。虽然名义上是婢女，但夫人待她就像亲生女儿一样，一直想给她找个好丈夫。看到程万里一表人才，觉得他以后肯定会有出息，所以前一晚就把白玉娘许配给了他。今天听说要打白玉娘，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，就亲自出来看看。她看到家人正要动手，连忙制止，上前问道：“相公你为什么要吊打玉娘？” 张万户就把程万里说的事告诉了夫人。夫人把白玉娘叫过来，说：“我一直心疼你年纪小又聪明，特意给你挑了个好丈夫，你怎么反而教唆丈夫背叛主人逃走呢？本来我不该救你，但念在你是初犯，我就替你向你老爷求情，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！” 白玉娘没有说话，只是不停地流泪。夫人对张万户说：“相公，玉娘年纪还小，不懂事，可能是一时说错了话，看在我的面子上，这次就饶了她吧。” 张万户说：“既然夫人为你求情，那就暂且饶了你这贱丫头。要是再犯，新账旧账一起算！” 白玉娘含泪叩谢后就离开了。张万户把程万里叫过来，说：“你这人很忠心，我以后会另眼相看的。” 程万里连忙满口称谢。他走到外面，心里又想：“这还是在设圈套试探我吧！要不是试探，怎么会发那么大的火，说要打一百鞭，夫人刚开口求情，就一下都不打了？而且夫人在里面，怎么这么快就知道出来护着她？还好昨晚我没说别的什么话。”
到了晚上，白玉娘出来，看到程万里虽然满脸忧愁，但没有一点怨恨自己的意思。程万里心想：“这就更像是在试探我了。” 所以说话的时候就更加小心谨慎。又过了三天，那天晚上，白玉娘看着丈夫，欲言又止，这样反复了三四次，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：“我是真心为你好才跟你说这些，你为什么反而告诉主人，害得我差点被打死！幸亏夫人救了我。但我看你的才貌，以后肯定能成大器，你为什么还不趁早打算逃走呢？要是一直留恋这里，就只能一辈子做奴隶，哪还有什么出头之日！” 程万里见妻子又劝他逃走，心里更加怀疑：“前几天都被骂成那样了，她难道不怕，还来说这些？肯定是张万户又让她来试探我是不是真的想逃走。” 他也不回答，自顾自地收拾床铺睡觉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程万里又去把这件事告诉了张万户。张万户听了，气得暴跳如雷，大喊道：“这个贱丫头太可恨了，赶紧把她抓来打死算了！” 左右的人不敢耽搁，立刻到内宅去叫白玉娘。夫人看到来叫白玉娘，料想肯定又有什么事，就不肯把人放出来。张万户见夫人不肯放白玉娘，更加生气，但又碍于夫人的面子，不好过分催促。他心里想：“这个贱丫头已经有了外心，不如把她打发走算了。要是他们夫妻相处久了，感情越来越深，被这个贱丫头哄得团团转，说不定连这个老实人的心都要变了。” 于是他对程万里说：“这个贱丫头三番两次劝你逃回去，她心里肯定有别的想法，肯定不是为了你好。时间长了，你肯定会被她害了。等今晚她出来，明天一早就找人把她卖了，我再给你找个更好的做妻子。” 程万里听说要卖掉自己的妻子，这才明白妻子是一片真心，懊悔自己说错了话，连忙说道：“老爷您已经警告她两次了，我想她下次肯定不敢了。就算她再说，我也肯定不会听的。要是把她卖了，别人会说我薄情，刚成亲六天就把妻子卖了。” 张万户说：“我做主，谁敢说你！” 说完，就径直朝内宅走去。夫人看到丈夫进来，知道他怒气还没消，担心他还要责罚白玉娘，就赶紧让白玉娘躲到一边，起身迎接丈夫，也没问这件事。张万户也怕夫人舍不得白玉娘离开，所以也没提这件事。
且说程万里见张万户决心要卖掉白玉娘，心里十分不舍，坐在房间里暗自哭泣。一直到晚上，白玉娘出来，哭着对丈夫说：“我既然嫁给了你，就把你当成我的丈夫，所以才真心劝你。没想到你反而怀疑我有别的心思，还多次告诉主人。主人脾气暴躁，肯定已经记恨我了。我都不知道自己会落得个什么下场！不过我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，只是你相貌堂堂，却甘愿做下贱的仆人，又不打算回家，这才让我觉得遗憾啊！” 程万里听了，泪如雨下，说：“贤妻你说得对，是我一时糊涂，还以为是主人让你来试探我，所以才告诉了他，没想到反而害了你！” 白玉娘说：“你要是能听我的话，我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了。”程万里见妻子这么真心，又想到明天就要分离，心里更加难过，哭得更厉害了。但他又不好把要卖掉她的事直接告诉她，只能含着泪上床睡觉，一直哭到四更时分。白玉娘见丈夫哭得停不下来，料想肯定有什么大事，便问道：“你哭得这么伤心，肯定是主人有要害我的意思。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？” 程万里知道瞒不住了，才说道：“都怪我没本事，辜负了你。明天主人就要把你卖掉了，我实在是没办法挽回，所以才这么难过！” 白玉娘听了，悲痛万分。两人抱在一起，哽咽着哭泣，却又不敢大声哭出来。天还没亮，他们就赶紧起身梳洗。白玉娘把自己穿的一只绣鞋，和丈夫换了一只旧鞋，说：“以后要是还有见面的机会，就以这鞋子为信物。万一我们从此永别，我就抱着这只鞋死去，也算是和你在地下相伴了。” 说完，两人又抱头痛哭，各自把鞋子收好。
天亮之后，张万户坐在中堂，派人来叫他们。程万里强忍着眼泪，和白玉娘一起去见张万户。张万户说：“你这个贱丫头！我把你从小养大，有什么不好的地方？你却多次教唆你丈夫背叛我！本来我一剑杀了你都不为过。看在夫人的面子上，这次饶你不死。你就到别处去‘享福’吧。” 他叫来两个家人吩咐道：“把她带到牙婆那里去，不管卖多少钱，只要找个下等人家，能折磨折磨这个不听话的贱丫头就行。” 白玉娘请求见夫人一面，跟她拜别，张万户不允许。白玉娘向张万户拜了两拜，然后起身对丈夫说了声 “保重”，就含着眼泪，跟着两个家人走了。程万里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，却又无可奈何，只能把她送到大门外，然后独自回来。真是 “世上万般哀苦事，无非死别与生离”。等夫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，白玉娘已经出门了。夫人了解张万户的脾气，担心他会害了白玉娘的性命，现在白玉娘脱离了虎口，她也就随他去了。
再说那两个家人，带着白玉娘到了牙婆家里。正好集市上有个做买卖的人家，想要买个婢女。这人见白玉娘长得端正，价格又便宜，连忙拿出银子，交给张万户的家人，把白玉娘领回了家，暂且按下不表。
且说程万里自从妻子离开后，心里越来越后悔。每天晚上，他一走进房间，就觉得心里难受。他拿出那两只鞋子，在灯下看一会儿，就忍不住呜呜地哭一场。哭够了，才上床睡觉。后来他打听到，妻子被卖到了集市上的一户人家。他好几次都想偷偷去见妻子一面，可又怕被人发现，告诉张万户，那样反而会坏了自己的大事，所以一直不敢去。那张万户见程万里不听妻子的话，就相信了他的忠心，什么事都交给他办，一点也不防备。程万里表面上装作很殷勤，做事更加小心谨慎。张万户特别高兴，又想给他再娶个妻子。程万里推辞说：“先不着急，等我跟着老爷到边疆立了些功劳回来，再找个名门闺秀，也能给老爷您争光。”
时间过得很快，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多。那时兀良哈歹在鄂州镇守，他五十岁生日的时候，张万户以前是他的部下，就收拾了许多金银珠宝，想找个能干的人去给他贺寿，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。程万里得知了这个消息，心想这是个脱身的好机会，就去见张万户说：“听说老爷您要给兀良元帅送寿礼，还没派人去吧。我看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，脱不开身。我反正在家也没什么事，愿意去办这件差事。” 张万户说：“要是你去的话那最好不过了。就怕你路上不习惯，吃不了那份苦。” 程万里说：“正因为我在家太清闲了，怕以后跟着老爷出征的时候受不了苦，所以想先经历点风霜，这样以后也好跟着您上阵杀敌。” 张万户觉得他说得有道理，也没怀疑，就答应了。张万户写好问候的书信、上寿的礼帖，又拿出一张路引，以防路上有人盘查。一切准备妥当后，选了个日子出发。程万里收拾好行李，把白玉娘的绣鞋都藏好。到了出发那天，张万户把要送的东西都拿出来，交给程万里，还派了家人张进和他一起去。又给了他十两银子做盘缠。程万里见还有人一起去，心里很烦恼，想再跟张万户说一下，又怕他起疑心，只好先想着到时候再想办法。程万里拜别张万户后，把东西装上牲口，就离开兴元，朝着鄂州出发了。一路上有驿站提供口粮，倒也没耽误行程。
没想到有一天，他们到了鄂州，在一家饭店住下。第二天一大早，两人带着书信和礼物，到帅府衙门去挂号，等待进见。兀良元帅是镇守一方的重臣，所以各地来给他祝寿的人不计其数，衙门前热闹非凡。三通画角声后，兀良元帅打开大门，升帐办公。许多将领和官员参拜完毕，然后中军官带着各地来送礼的人进去拜见。众人呈上书信和礼物，兀良元帅一一查看后，收下礼物，吩咐他们在外面等候回书。众人答应后就退了出来，暂且不表。
且说程万里送完礼后，就想逃走，可张进和他同吃同住，他根本找不到脱身的机会，心里急得没办法。也是他时来运转，上天帮他。那张进因为一路上鞍马劳顿，又受了风寒，在饭店里生起病来。程万里心里暗自高兴：“这可真是天助我也！” 他刚想马上逃走，可又想：“大丈夫做事，应该光明磊落。” 于是他还是先到帅府去取了回书，回到住处看张进时，张进已经昏迷不醒，没有一点知觉了。程万里自己写了一封信，和回书一起放进张进的包裹里收好。之前那十两盘缠银子，张进一直想分着用，程万里为了稳住他，就一直把银子放在他的包裹里，打算到鄂州后一起买礼物送人。现在张进病倒了，程万里就把这十两银子拿出来，和路引、行李打成一包，收拾好后，把店家叫过来吩咐道：“我们二人是兴元张万户老爷特地派来给兀良元帅祝寿的，之后还要到山东史丞相处办事。没想到我这同伴一路上太辛苦，身体有些不舒服，现在走不了路了。要是等他病好了，恐怕会耽误正事，所以我只能先把他留在这里调养几天。我先去办事，回来后再和他一起走。” 说着，他拿出五钱银子递给店家，说：“这一点小意思，不成敬意，麻烦店家多费心照顾他，等他病好了，我回来后还有重谢。” 店家不知道他的计划，收下银子说：“您放心，我会好好照顾他的。不过您可一定要尽快回来啊。” 程万里说：“那是自然。” 他又要了些饭吃，吃饱后，背上包裹，跟店家说了声暂别，就大步离开了。这真是 ：鳌鱼脱却金钩去，摆尾摇头再不来。（译：就像鳌鱼摆脱了钓住它的金钩一样，摆动着尾巴、摇晃着头，再也不会回来。）
程万里离开鄂州，朝着建康走去。一路上有了路引，不怕有人盘查，所以没遇到什么阻碍。此时淮东地区已经全部被元朝占领，程万里心中感慨万千。他一路走到宋朝的地界，然后前往临安。以前在朝廷里的那些官员，都已经换成了新的一批人。他打听到现任枢密副使周翰，是他父亲的门生，就住在周翰家里。正好赶上度宗皇帝录用前朝旧臣的子孙，多亏周翰的举荐，程万里也得到了福建福清县尉的职位。他找了个仆人，取名程惠，选了个好日子去上任，这里就不多说了。
再说张进在饭店里病了好几天，才渐渐清醒过来。他发现眼前不见了程万里，就问店家：“程长官去哪儿了？” 店家说：“程长官十天前说还要去山东史丞相处办事，因为您生病了，他就一个人先走了，说办完事回来再和您一起走。” 张进大吃一惊，说：“根本就没有什么山东的差事！肯定是这小子趁我生病逃跑了。” 店家惊讶地问：“你们是一起的，他怎么能逃走呢？” 张进就把当初掳程万里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，店家听了懊悔不已。张进担心程万里把他的衣服也拿走了，连忙让店家打开包裹查看，发现里面留了一封信，还有兀良元帅的回书，路引和盘缠都被拿走了，其他的衣服倒是一件没少。张进说：“这小子真是狼心狗肺！老爷对他那么好，他却一心想着回南方，怪不得连老婆都不要了！” 他又调养了几天，身体能走动了，就去禀报兀良元帅，兀良元帅另外给了他盘缠和路引，还发文各地追捕程万里。张进在店里结清饭钱后，就起身赶路。他日夜兼程回到家，拜见张万户，把兀良元帅的回书呈上，又把程万里逃跑的事情告诉了他。张万户把程万里留下的信拆开，上面写着：
门下贱役程万里，奉书恩主老爷台下：
万里向蒙不杀之恩，收为厮养，委以腹心，人非草木，岂不知感。但闻越鸟南栖，狐死首丘，万里亲戚坟墓，俱在南朝，早暮思想，食不甘味。意欲禀知恩相，乞假归省，诚恐不许，以此斗胆辄行。在恩相幕从如云，岂少一走卒？放某还乡如放一鸽耳。大恩未报，刻刻于怀。衔环结草，生死不负。（译：门下地位低贱的仆人程万里，恭敬地给恩主老爷您呈上这封信：万里一直蒙受您不杀我的大恩，还收留我做您的仆人，对我委以重任、推心置腹。我并非草木之人，怎能不心怀感激。只是我听说，南方的鸟会栖息在向南的树枝上，狐狸死时会把头朝向自己洞穴所在的山丘，这都是眷恋故土的表现。我的亲戚和祖坟都在南朝，我从早到晚都在思念家乡，连吃饭都觉得没有滋味。我本想向恩主您禀报，请求您准我回家探亲，可又实在担心您不答应，所以才斗胆私自离开。在恩主您这里，追随您的人多得像云一样，又怎么会在乎少我这样一个小卒呢？放我回乡，就如同放飞一只鸽子那般容易。您对我的大恩，我还没来得及报答，时时刻刻都铭记在心里。我发誓，以后一定会像结草衔环的人那样，至死都不会辜负您的恩情。）
张万户看完信后，跺着脚说：“我竟然被这小子用计骗了，让他给跑了！要是哪天抓住他，我一定把他碎尸万段。” 后来张万户因为太过贪婪，被人弹劾，全家被抄没，他和夫人也双双气死了。这都是后话，暂且不提。
且说程万里自从上任以来，日夜都思念着白玉娘的情义，所以一直不肯再娶。但当时南北纷争不断，他根本没办法去寻找白玉娘的消息。时光飞逝，不知不觉又过了二十多年。程万里因为为官清正廉洁，能干有政绩，已经做到了闽中安抚使的职位。那时宋朝已经气数已尽，元世祖的军队直捣江南，如入无人之境。宋末帝被逼得逃到广东崖山海岛中避难。只有八闽全省还没有遭受战火，但也只是弹丸之地，根本抵挡不住元军。行省的官员不忍心百姓遭受战乱之苦，就商议把八闽的地图、户籍等献给元主。元主给全省的官员都加了三级官衔。程万里也因此升为陕西行省参知政事。他到任之后，想到兴元是他管辖的地方，就派家人程惠，带着以前白玉娘给他的绣鞋，还有自己一直保存的那只鞋，去打听妻子的消息，暂且按下不题。
再说买下白玉娘的人，是集市上开酒店的顾大郎，他家有点钱。夫妻两人快四十岁了，还没有孩子。他的妻子和氏，经常劝丈夫买个丫鬟来伺候，说不定还能生个一儿半女。顾大郎一开始怕麻烦，心里不太愿意。后来是和氏叮嘱牙婆帮忙寻找，听说张万户家要卖一个女子，就极力撺掇丈夫把人买了回来。和氏见白玉娘长得漂亮，性格又温柔，心里很是欢喜，就在自己房间的侧边给白玉娘搭了个床铺。到了晚上，还准备了一些晚饭，摆在房间里。白玉娘心里明白她的意思，却假装不知道，坐在厨房不肯去。和氏自己过来对她说：“晚饭已经在房间里准备好了，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呢？” 白玉娘说：“大娘您自己吃吧，我在这里吃就行。” 和氏说：“我们是小户人家，不像那些大户人家规矩多。只要能勤俭过日子就行，平时我们就像姊妹一样相处吧。” 白玉娘说：“我只是个下贱的婢女，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，您能不责怪我就万幸了，哪敢和大娘您平起平坐呀！” 和氏说：“你别多想！我可不是那种爱嫉妒的人，买你回来也是我的主意。因为我家官人到了中年还没有孩子，所以我才劝他娶个偏房。要是能生个一男半女的，那就跟我亲生的一样。你别害羞，过来一起坐，吃杯合欢酒。” 白玉娘说：“大娘您这么抬举我，我怎么会不感激呢。只是我命不好，被丈夫抛弃了，我发誓不会再嫁人。要是您非要强迫我，那我只有一死了之！” 和氏听了，心里不太高兴，说：“你既然自愿做婢女，那就怕你吃不了这份苦。” 白玉娘说：“一切都听大娘您的吩咐。要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，任凭您责罚。” 和氏说：“既然这样，那你就到房间里来伺候吧。” 白玉娘就跟着她到了房间。
顾大郎夫妻二人对坐着喝酒，让白玉娘在旁边斟酒。和氏故意刁难白玉娘，一直喝到半夜。顾大郎喝得酩酊大醉，衣服都没脱就倒在床上睡了。白玉娘收拾好餐具，到厨房吃了点晚饭，就回到自己的铺上和衣而睡。第二天早上，和氏限她一天之内纺出一定数量的线。白玉娘头也不抬，没到晚上就全部做完了，交给和氏。和氏心里暗暗称奇，又给她安排了晚上要赶工完成的任务。白玉娘也不推辞，一直纺到天亮。就这样过了好几天，白玉娘一点都没有厌烦的意思。顾大郎见她一直不肯亲近自己，还日夜不停地纺线，以为是妻子在嫉妒，心里很不高兴，但又不好说什么。有好几次，他背着妻子去调戏白玉娘，白玉娘都声色俱厉地呵斥他。顾大郎怕妻子知道了笑话他，也就不敢再吭声了。
过了几天，顾大郎实在忍不住了，有一天他对妻子说：“既然你一片好心，给我娶了这个婢女，为什么却让她日夜纺线，不让她靠近我呢？” 和氏说：“这可不是我的错。只因为她第一天晚上，那么做作，一直推脱，所以我才故意刁难她。你怎么还反过来怪我呢？” 顾大郎不相信，说：“你今晚别让她纺线了，让她早点休息，看看她会怎么样。” 和氏说：“这有什么难的！” 到了晚上，白玉娘交上了和氏规定的活计，和氏说：“你连续做了这么久，今晚就休息一晚吧，明天再做。” 白玉娘连着十多个晚上都没好好睡过，觉得很疲惫，和氏这么说正合她意。她吃完晚饭，收拾好后，就回房间睡觉了。
白玉娘是一直劳累惯了的人，一上床就睡着了。顾大郎悄悄地走到她的床边，轻轻揭开被子，钻进被窝，伸手去摸她。结果发现她竟然是和衣而睡。顾大郎想帮她脱衣服，可衣带都是死结，怎么扯都扯不开。顾大郎着急了，就用力乱扯。刚扯断一条带子，白玉娘就在睡梦中惊醒了，她连忙跳起来，顾大郎却双手抱住她，不肯放手。白玉娘大喊救命，顾大郎说：“你既然在我家，喊也没用，不怕你不顺从！” 和氏躺在床上，假装睡着了，一声不吭。白玉娘挣脱不开，心里想出一个办法，说：“官人，你要是今晚侮辱了我，我明天就去寻死。张万户的夫人以前特别疼爱我，要是知道我死了，肯定不会放过你。到时候你恐怕会家破人亡，连性命都保不住，到那时候后悔就晚了！” 顾大郎听她这么说，果然害怕了，只好放手，回到自己床上睡觉。白玉娘一晚上都没合眼，一直坐到天亮。和氏见她意志如此坚定，知道强迫不了她，就把她认作了义女。白玉娘这才放下心来，晚上还是和衣而卧，日夜辛勤地纺织。
大约过了一年，白玉娘估计自己织的布匹，价值已经是自己身价的两倍了，就把这些布匹交给顾大郎夫妻，请求去做尼姑。和氏见她态度诚恳，也就不再勉强，把她织的这些布匹都给了她，作为她出家的费用，还准备了一些素食礼物。顾大郎夫妻二人一起把白玉娘送到城南的昙花庵出家。白玉娘天生聪明，不到三个月，就把那些佛经背诵得滚瓜烂熟。只是她心里一直挂念着丈夫，不知道他能不能成功逃走。她把那两只鞋子做成一个袋子装起来，贴身藏着。老尼姑出门的时候，她就把鞋子拿出来看看，对着鞋子流泪。后来她请老尼姑帮忙打听消息，得知丈夫趁机逃走了，心里很高兴，每天早晚都诵经祈祷保佑丈夫平安。她还感激顾大郎夫妻的恩情，也在佛前为他们祈福。后来听说张万户全家被抄没，夫妻二人都死了，白玉娘想起夫人小时候对自己的养育之恩，大哭了一场，还举行法事为夫人超度。有诗写道：
数载难忘养育恩，看经礼忏荐夫人。
为人若肯存忠厚，虽不关亲也是亲。
（译：多年来，我一直难以忘怀夫人对我的养育之恩，所以我通过诵读佛经、举行法事来超度夫人的亡魂。做人如果能够心怀忠厚善良，就算彼此没有血缘关系，也会像亲人一样亲近。）
且说程惠奉了主人的命令，日夜兼程赶到兴元城，找了一家客店住下。第二天，他到集市上，打听到顾大郎的家。那时顾大郎夫妇年近七旬，胡须和鬓发都白了，酒店也关了，在家吃斋念佛，人们都称他们为顾道人。程惠走到门前，见老人家正在那里扫地。程惠上前作揖说：“太公，借问您一句话。” 顾老道还了礼，听程惠不是本地口音，便问：“客官，您是要问路吗？” 程惠说：“不是的。我想问一下，以前张万户家出来的程娘子，还在您家吗？” 顾老道：“客官，您从哪里来？问她做什么？” 程惠说：“我是她的亲戚，小时候因为战乱走散了，现在特意来寻访她。” 顾老道：“唉，别提了！当初我因为没有孩子，想娶她做通房。可她来到我家后，从来都没脱过衣服睡觉。我好几次想轻薄她，她都坚决不从。看她这么贞烈，我也不敢再冒犯，就认她做了义女，她和我老伴就跟亲母子一样。她特别勤俭，天天纺织，有时候能一直做到天亮。不到一年，她织的布匹抵上了她的身价，就想去出家。我们老两口也不好强留，就把那些布匹都给她做了出家的费用，还准备了些素礼，送她到南城的昙花庵做尼姑去了。到现在都二十多年了，她从来没出过庵门。我们老两口还经常去看看她，就当她是亲人一样。听老尼姑说，她到现在睡觉都没脱过衣服，也不知道是为什么。最近我因为生病，好久没去看她了。客官，您既然是她的亲戚，直接去庵里找她就行，路也不远。见到她的时候，麻烦替我问个好。” 程惠得到了确切消息，告别顾老后，就朝着昙花庵的方向走去。没走多久就到了，只见那庵堂规模不算大。
程惠走进庵门，转到左边，就是三间佛堂。他看见堂中坐着个尼姑正在诵经，虽然年纪已到中年，但容貌依旧十分端庄。程惠心想：“应该就是她了。” 他没有立刻进去打招呼，而是坐在门槛上，从袖中拿出那两只鞋细细把玩，还自言自语道：“这两只好鞋，可惜不成对了！” 那诵经的尼姑正是白玉娘。她原本一心专注在经书上，忽然听到有人说话，这才抬起头来。看见一个人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摆弄着两只鞋子，看起来和自己藏的那两只一模一样，可这人又不是自己的丈夫，她心里十分惊讶，急忙收起经卷，起身走上前去问询。程惠把鞋放在门槛上，赶忙回礼。尼姑问道：“施主，能把这鞋给我看一下吗？” 程惠捡起鞋递给她，尼姑看了之后，问道：“施主，这鞋是从哪里来的？” 程惠说：“是我家主人派我来寻访一位娘子，这鞋就是用来找她的。” 尼姑又问：“你家主人姓什么？是哪里人？” 程惠回答：“我家主人姓程，名万里，祖籍彭城，现在担任陕西参政。” 尼姑听了，立刻从身边的袋子里拿出两只鞋，刚好和程惠的凑成两对。尼姑忍不住泪流不止。程惠见状，连忙下拜说：“我家相公特意派我来寻找主母。刚刚问了顾太公，他指引我来到这里，幸好见到了您。” 尼姑问：“你家相公怎么能做到这么大的官？” 程惠便把程万里在闽中任职，以及归降元朝后升职到现在这个职位的经过，详细说了一遍。又说：“相公吩咐我，要是找到主母，就把您接到任所团聚。希望主母收拾一下行李，我好去雇车。” 尼姑说：“我这辈子都没指望还能和这鞋配对。如今居然能凑齐，我的心愿已经了了，也没别的想法了。你把这鞋带回去给你家相公和夫人，替我带句话，让他好好做官，不要辜负朝廷，也不要虐待百姓。我出家都二十多年了，早就无心尘世，以后就别挂念我了。” 程惠说：“相公因为念着夫人的情义，发誓不再娶妻，夫人您就别推辞了。” 尼姑不听，转身往庵里走去。程惠请老尼姑再三劝说，可尼姑始终不肯出来。
程惠不敢强求，拿着两双鞋回到客店，收拾好行李，连夜赶回陕西衙门。他见到程参政后，把鞋呈上，详细讲述了顾老说的话，以及白玉娘看到鞋后不肯同行的事情。程参政听了，十分伤感，把鞋收了起来，随即向本省发文。本省的官员和程参政以前都在闽中做官，有同僚的情谊，看到来文后，觉得这件事很新奇，就下令兴元府的官吏，准备好礼物去迎请白玉娘。兴元府的官员不敢怠慢，准备了衣服、礼物，安排了华丽的马车，还有乐队，又挑选了两个丫鬟伺候，和其他官员一起，亲自到昙花庵去迎接。当时满城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，把它当成一件新鲜事，老老少少都跑来看热闹。
太守和其他官员来到庵前下马，让随从退下后，径直走进庵里。老尼姑出来迎接。太守跟老尼姑说明了来意，就是要请程夫人上车，前往陕西和程参政团聚。老尼姑进去通报。白玉娘见太守和这么多官员来请，知道难以推脱，只好出来相见。太守说：“本省上司奉陕西程参政的命令，特地让我们准备好礼物来迎请夫人上车，前往陕西相聚。马车已经准备好了，希望夫人换好衣服，马上启程。” 接着让丫鬟把礼物和服饰呈上来。白玉娘不好再拒绝，让老尼姑收下礼物，向各位官员道谢。然后她把一半礼物送给老尼姑，作为她养老的费用，另一半嘱托地方官员，用合适的礼节重新安葬张万户夫妻，以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。她还举办了七天七夜的道场，来超度白家死去的人。这些事都办完后，丫鬟呈上衣服。白玉娘换好衣服，到佛前拜了四拜，又和老尼姑告别，走出庵门上了车。府里和县里的官员跟在后面。白玉娘又吩咐：“还要到集市上去拜别顾老夫妻。” 一路上鼓乐喧天，队伍一直来到顾大郎家门口才停下。顾老夫妻出来迎接，都为白玉娘感到高兴。白玉娘到屋里拜别，又把礼物送给顾老夫妻，感谢他们当年的恩情。老夫妻流着泪收下礼物，把她送到门口，十分不舍。白玉娘也觉得心里难过，含着泪上了车。各位官员一直把她送到十里长亭才告别。太守还委派僚属李克复，率领三百步兵，护送马车。
一路上经过的地方，当地官员知道了这件事，都来迎接、送行，还赠送礼物。一直到了陕西省城，那里的文武官员准备了锣鼓、旗帜，在离城十里的地方迎接。程参政也亲自出城到很远的地方迎接。一路上锣鼓喧天，笙箫齐鸣，百姓们都在街道上张灯结彩，拿着香烛来迎接，一直把白玉娘送到衙门后堂的私衙门口下车。程参政吩咐下属第二天再来相见，然后关上大门，回到私衙。夫妻二人见面后，拜了四双八拜，起身相拥而泣。他们各自把分别后的经历详细说了一遍，说完之后，又忍不住哭了起来。之后，家里的奴仆都来叩见。程参政安排了庆祝的宴席，一直吃到二更天，两人才去休息。可怜他们成亲才六天就分离，这一分别就是二十多年。今晚再次团聚，就好像在做梦一样。第二天，程参政升堂，下属们都来送礼祝贺。程参政设宴款待大家，场面热闹非凡，一连摆了三天宴席。各地的下属知道了这件事，也都派人来祝贺，这就不用多说了。
再说白夫人治家很有办法，家里上上下下都对她十分钦佩。她因为自己年纪大了，估计很难生育，就为程参政娶了好几个姬妾。程参政后来接连有了两个儿子，他自己也加官到平章，被封为唐国公，白氏被封为一品夫人，他的两个儿子也都做了大官。后人有诗为证：
六日夫妻廿载别，刚肠一样坚如铁。
分鞋今日再成双，留与千秋作话说。
（译：程万里和白玉娘仅仅做了六天的夫妻，却历经了二十年的分离之苦，但他们的情意如同钢铁一般坚定不移。曾经分开时交换的鞋子，如今又重新凑成一对，他们的这段故事，足以流传千古，成为人们口中的传奇佳话。）
兴到豪吟百首，醉余凭吊千秋。神仙迂怪总虚浮，只有纲常不朽。
(译：眼中所见是天地间积攒已久的旧恨，心中满是从古至今的悠悠闲愁。曾经繁华无比的隋宫和吴苑，往昔的风流韵事都已消散，如今只剩下寂寞的斜阳洒在渡口。兴致来了便尽情地吟诗百首，喝醉之后则凭吊千秋往事。那些关于神仙的荒诞怪异之事终究是虚幻不实的，只有三纲五常才是永恒不朽的。）
这首《西江月》词，是用来劝人努力践行仁义，维护和扶持三纲五常的。从古至今，富贵就像转瞬即逝的花朵，荣华也不过是一场泡影，只有那些忠臣、孝子、义夫、节妇，他们的美名才能流传万古。哪怕是那些地位低下、靠体力谋生的人，听到他们的事迹也会心生敬意。今天就来讲讲义夫节妇的故事：像宋弘不抛弃自己的结发妻子，罗敷坚决拒绝使君的追求，这一类人难道不是维护三纲五常的典范吗？再比如王允想要攀附高门，就提前赶走了自己的妻子；朱买臣发迹太晚，结果被妻子抛弃，这一类人可就是在败坏三纲五常了。人心真是各不相同，就像泾水和渭水一样，清浊分明。有诗为证：
王允弃妻名遂损，买臣离妇志堪悲。
夫妻本是鸳鸯鸟，一对栖时一对飞。
（译：王允抛弃自己的妻子，使得他的名声受损；朱买臣被妻子离弃，他的志向抱负难以施展，实在令人悲哀。夫妻本就应该像鸳鸯鸟一样，成双成对地栖息，比翼双飞。寓意夫妻之间应该相互陪伴、不离不弃，共同面对生活，一旦分离或背叛，就会带来不好的结果。）
话说在宋末的时候，有个男子姓程，名叫万里，表字鹏举，祖籍是彭城人。他的父亲程文业，曾官至尚书。程万里十六岁时，父母就都去世了，十九岁时凭借父亲的荫庇补为国子生员。他身材魁梧，志向和谋略都非同一般，生性喜欢读书，同时还学习骑马射箭。他听说元兵势力日益壮大，心中深感忧虑，曾经献上战、守、和三条策略，却因为言辞过于直率，冒犯了当时的宰相，他担心会被治罪，于是抛下童仆，独自一人偷偷逃离了京都。但他又不敢回乡，打算前往江陵府，投奔京湖制置使马光祖。还没走到汉口，就听说元将兀良哈歹率领着精锐部队，长驱直入，攻势如破竹一般猛烈。程万里听到这个消息，大吃一惊，便不敢再往前走了。他正犹豫不决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晚了，只见：片片晚霞迎落日，行行倦鸟盼归巢。（译：一片片绚丽的晚霞映照着缓缓落下的夕阳，一行行疲惫的飞鸟急切地盼望着回到自己的巢穴。描绘出傍晚时分，晚霞与落日相互映衬的美丽景象，以及飞鸟急于归巢的画面，营造出一种宁静又带着几分倦意的氛围，也从侧面烘托出人们在漂泊或忙碌之后对归宿的渴望 。）
程万里心想：“暂且找个旅店住下，打听清楚确切的消息，再做打算。” 那天夜里，他只听到屋外行人奔走不停，都是些逃难的百姓，哭哭啼啼的声音，让人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。程万里知道元兵已经迫近，半夜就起身，跟着众人一起逃难。一直走到天亮，他才突然想起包裹落在客店里了。可回去的路已经走了很远，又不方便回去取，他身上也没有盘缠，肚子还饿，没办法，只能到附近的村落里去讨口饭吃，好有力气继续赶路。大概走了半里路左右，突然从斜刺里杀出一队兵来。程万里见状，赶紧跑到旁边的树林里躲起来。这队兵不是别人，正是元朝元帅兀良哈歹部下万户张猛的巡逻兵。前锋哨探看到一个男子，相貌堂堂，还没带包裹，就躲进了树林，料想他肯定是个奸细，于是追进树林，不由分说，就把他捆了起来，押解到张万户的营中。程万里连忙解释自己是躲避战乱的百姓，并不是奸细。张万户见他相貌不凡，就把他留作了家丁。程万里实在是无奈，只好跟着张万户。他每天看着元兵经过的地方，百姓和财物被摧残得像秋风扫落叶一样，心中暗暗悲痛，真是 ：宁为太平犬，莫作离乱人。（译：宁愿做太平盛世里的一条狗，也不要成为战乱时期的百姓。）
再说这张万户是兴元府人，力大无穷，武艺十分精通。早年在乡里横行霸道，当地守将听说了他的名声，就把他收在部下，担任偏裨之职。后来元兵侵犯边境，他杀了守将，投降了元朝。元朝皇帝因为他有献城的功劳，封他为万户，把他拨到兀良哈歹部下，担任前部向导，他也多次立下战功。这次他从军时间久了，思念家乡，就写了一封家书，把一路上抢夺来的金银财宝装了一车，又把掳来的男女分别安置在两处，派帐前的两个将校，押送回家。可怜程万里远离家乡，跟着这些人一路哭哭啼啼，一直到了兴元府，来到张万户的家里。将校把家书和金银都交割清楚，又让那些被掳来的男女去拜见夫人。这位夫人为人贤惠，就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一间房居住，每天让他们做事伺候自己。将校拿到回书后，就回军前复命去了。程万里在兴元府住下，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多。
那时宋元两朝讲和，各自罢兵，士兵们也都回家了。张万户也回到家中，和夫人见过面后，家里的奴仆们都来叩头请安。程万里也只能跟着众人一起行礼。又过了几天，张万户从掳来的男女中，挑选了几个身材强壮的留下，其余的都转卖了。张万户把家人们叫过来吩咐道：“你们这些人不幸生在这战乱的时代，遭受这样的苦难，你们的父母妻子，想必都死在乱军之中了。就说你们，还算幸运遇到了我，才活到现在，要是碰到别人，说不定早就死了。如今在这里，虽然是身处异乡，但既然成了主仆，就跟亲人一样。今晚我给你们每人都配个妻子，你们就安心住下，别再有其他想法。以后我带你们到军前，要是能立下些功劳，谋个好前程，也能过上富贵日子。要是有别的心思，犯了事儿，我可绝不轻饶。” 家人们都流着泪叩头说：“要是能这样，那就是老爷您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，我们哪敢再有其他想法。” 当晚，张万户就从掳来的妇女中点了几名。夫人也给每人赏了几件衣服。张万户和夫人一起走到堂前，众妇女跟在后面。堂中灯火辉煌，众人都恭敬地站在两旁。张万户一个一个地把男女配对。众人一起叩首谢恩，然后各自带着妻子回房了。
且说程万里被配了一个女子，他带着女子走进房间，关上门，夫妻二人互相行礼。程万里仔细打量这个女子，发现她大概有十五六岁，长得十分美丽，看起来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子。怎么形容呢？有《西江月》为证：
两道眉弯新月，一双眼注微波。青丝七尺挽盘螺，粉脸吹弹得破。
望日嫦娥盼夜，秋宵织女停梭。画堂花烛听欢呼，兀自含羞怯步。
（译：她的两道眉毛弯弯的，如同初升的新月；一双眼睛，目光流转间好似荡漾着微微水波。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，挽成了盘螺状的发髻。粉嫩的脸蛋细腻娇嫩，仿佛轻轻一弹就会破。就像十五的嫦娥盼望着夜晚降临，秋夜的织女停下手中的梭子。在画堂里，花烛摇曳，听着众人的欢呼声，她却依旧含羞，迈着羞怯的步子。）
程万里得了这么一个美貌的妻子，心里很高兴，问道：“小娘子你贵姓啊？叫什么名字？是从小就在这府上长大的吗？” 那女子听了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眼中早已落下两行泪水。程万里赶紧用袖子帮她擦了擦，问道：“娘子你为什么哭呀？” 那女子说：“我本是重庆人，姓白，小字玉娘，我父亲白忠，曾是统制官。四川制置使余玠调他去镇守嘉定府。没想到余制使去世后，元将兀良哈歹趁机来攻打，城里粮食吃完了，士兵们也疲惫不堪，根本抵挡不住。城破的那天，我父亲被抓了，宁死不屈，就被杀害了。兀良元帅因为我父亲守城抵抗，非常生气，就把我家满门抄斩。多亏张万户可怜我年纪小，才免了我的死罪，把我带回家里做婢女，伺候夫人。没想到今天能和您结成夫妻。不知道您是哪里人，怎么也被掳到这里来了？” 程万里听她说自己也是被掳来的，心里很有感触，也忍不住流下泪来。他把自己的家乡、姓名以及被掳的经过，都详细地告诉了白玉娘。两人悲伤地哭了一场，此时已经二更天了。夫妻二人这才解衣上床休息。这一夜，二人恩爱非常，十分美满。第二天早上，他们起床梳洗完毕，一起去向张万户叩谢。之后，白玉娘就回到内宅去了。程万里感激张万户的恩德，做所有事情都加倍用心，很得张万户的欢心。
这天晚上是他们成亲后的第三天，程万里独自坐在房间里，突然想到自己功名还没有实现，却流落到异国他乡，还做着下贱的仆人，辱没了祖宗，这不就是忠孝都没做到吗！他想找个机会逃回家乡，可又没有合适的时机，不禁长叹一声，潸然泪下。就在他独自悲伤叹气的时候，白玉娘恰好从内宅出来。程万里连忙擦干眼泪起身迎接，脸上还带着悲伤的神色，泪痕也还没干。白玉娘是个聪明的女子，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有心事，当下就挑亮灯，和他一起坐下，询问他不开心的原因。程万里是个谨慎的人，仓促之间，怎么会把心里的想法都告诉她呢。自古就有句话说：夫妻且说三分话，未可全抛一片心。（译：即使是夫妻之间，说话也要有所保留，不能把心里所有的想法和盘托出。）
当时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，只回答了一句：“没什么事儿！” 白玉娘心里明白他肯定有事儿瞒着自己，但也不再追问。直到关上门熄了灯，上床睡觉之后，她才低声缓缓说道：“程郎，我有句话，一直想劝劝你，但又不敢轻易说出口。刚才见你一脸不开心，我大概也猜到了八九分。你就别瞒我了！” 程万里说：“我真没别的意思，娘子你别多心。” 白玉娘说：“我看你的才能和人品，肯定不会一直屈居人下。你为什么不找个机会逃回家乡，光宗耀祖呢？难道你就甘心在这里做一辈子奴仆，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吗！” 程万里听妻子说出这样的话，十分惊讶，心里想：“她一个妇道人家，怎么会有这样像大丈夫一样的见识，还正好说到了我的心事。而且一般人家夫妻分别的时候，都会有很多不舍。现在我们才成亲三天，恩爱才刚开始，她怎么反而劝我回乡呢？只怕是张万户让她来试探我的。” 于是说道：“哪有这种事！我被乱兵抓住的时候，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。多亏主人饶我一命，还留我做家丁，又给我配了妻子。这份恩情比天高比海深，我还没报答呢，怎么能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？你别再说了！” 白玉娘听他这么说，就不再说话了。程万里心里越发怀疑是张万户在试探他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，程万里心想：“张万户让她来试探我，我今天就偏要当面说破，让他彻底打消疑虑，不再防备我，这样我也好找机会逃走。” 他梳洗完毕后，请张万户到厅上坐下，说道：“禀告老爷，昨晚我妻子突然劝我逃走。我心想，当初我被巡逻兵抓住，是老爷您救了我的命，还留我做家丁，现在又给我配了妻子。您对我的这份恩情，我还没报答呢。而且我父母都去世了，也没什么亲戚，这里就跟我的家一样，您说我能逃到哪儿去呢？昨晚我就把她埋怨了一顿。我担心她心里有鬼，反而会编造谎言来害我，所以特地来禀告老爷您。” 张万户听了，非常生气，立刻把白玉娘叫出来骂道：“你这个贱丫头！当初你父亲抵抗元军，兀良元帅要把你们全家都杀了，是我看你年纪小，可怜你，才饶了你一命。我还怕你被乱军杀死，就把你带回来养大，还给你找了丈夫。你不懂得感恩，反而教唆你丈夫背叛我，留你有什么用！” 他吩咐左右赶紧拿家法来，要把这个贱丫头吊起来打一百皮鞭。白玉娘满眼含泪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众人连忙去拿绳子和家法，把白玉娘捆了起来。这真是 ：分明指与平川路，反把忠言当恶言。（译：明明给对方指出了一条平坦、容易走的道路，对方却反而把真诚的劝告当作恶意的话语。）
程万里在旁边，看到张万户发这么大的火，要吊打自己的妻子，心里懊悔极了：“原来她是真心为我着想，是我害了她！” 可他又不好意思上前去求情。就在这危急时刻，恰好夫人听说丈夫发火要打白玉娘，急忙跑出来救护。原来白玉娘自从来到他们家，因为性格温柔，举止文雅，而且女工做得又好，夫人平时就特别喜欢她。虽然名义上是婢女，但夫人待她就像亲生女儿一样，一直想给她找个好丈夫。看到程万里一表人才，觉得他以后肯定会有出息，所以前一晚就把白玉娘许配给了他。今天听说要打白玉娘，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，就亲自出来看看。她看到家人正要动手，连忙制止，上前问道：“相公你为什么要吊打玉娘？” 张万户就把程万里说的事告诉了夫人。夫人把白玉娘叫过来，说：“我一直心疼你年纪小又聪明，特意给你挑了个好丈夫，你怎么反而教唆丈夫背叛主人逃走呢？本来我不该救你，但念在你是初犯，我就替你向你老爷求情，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！” 白玉娘没有说话，只是不停地流泪。夫人对张万户说：“相公，玉娘年纪还小，不懂事，可能是一时说错了话，看在我的面子上，这次就饶了她吧。” 张万户说：“既然夫人为你求情，那就暂且饶了你这贱丫头。要是再犯，新账旧账一起算！” 白玉娘含泪叩谢后就离开了。张万户把程万里叫过来，说：“你这人很忠心，我以后会另眼相看的。” 程万里连忙满口称谢。他走到外面，心里又想：“这还是在设圈套试探我吧！要不是试探，怎么会发那么大的火，说要打一百鞭，夫人刚开口求情，就一下都不打了？而且夫人在里面，怎么这么快就知道出来护着她？还好昨晚我没说别的什么话。”
到了晚上，白玉娘出来，看到程万里虽然满脸忧愁，但没有一点怨恨自己的意思。程万里心想：“这就更像是在试探我了。” 所以说话的时候就更加小心谨慎。又过了三天，那天晚上，白玉娘看着丈夫，欲言又止，这样反复了三四次，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：“我是真心为你好才跟你说这些，你为什么反而告诉主人，害得我差点被打死！幸亏夫人救了我。但我看你的才貌，以后肯定能成大器，你为什么还不趁早打算逃走呢？要是一直留恋这里，就只能一辈子做奴隶，哪还有什么出头之日！” 程万里见妻子又劝他逃走，心里更加怀疑：“前几天都被骂成那样了，她难道不怕，还来说这些？肯定是张万户又让她来试探我是不是真的想逃走。” 他也不回答，自顾自地收拾床铺睡觉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程万里又去把这件事告诉了张万户。张万户听了，气得暴跳如雷，大喊道：“这个贱丫头太可恨了，赶紧把她抓来打死算了！” 左右的人不敢耽搁，立刻到内宅去叫白玉娘。夫人看到来叫白玉娘，料想肯定又有什么事，就不肯把人放出来。张万户见夫人不肯放白玉娘，更加生气，但又碍于夫人的面子，不好过分催促。他心里想：“这个贱丫头已经有了外心，不如把她打发走算了。要是他们夫妻相处久了，感情越来越深，被这个贱丫头哄得团团转，说不定连这个老实人的心都要变了。” 于是他对程万里说：“这个贱丫头三番两次劝你逃回去，她心里肯定有别的想法，肯定不是为了你好。时间长了，你肯定会被她害了。等今晚她出来，明天一早就找人把她卖了，我再给你找个更好的做妻子。” 程万里听说要卖掉自己的妻子，这才明白妻子是一片真心，懊悔自己说错了话，连忙说道：“老爷您已经警告她两次了，我想她下次肯定不敢了。就算她再说，我也肯定不会听的。要是把她卖了，别人会说我薄情，刚成亲六天就把妻子卖了。” 张万户说：“我做主，谁敢说你！” 说完，就径直朝内宅走去。夫人看到丈夫进来，知道他怒气还没消，担心他还要责罚白玉娘，就赶紧让白玉娘躲到一边，起身迎接丈夫，也没问这件事。张万户也怕夫人舍不得白玉娘离开，所以也没提这件事。
且说程万里见张万户决心要卖掉白玉娘，心里十分不舍，坐在房间里暗自哭泣。一直到晚上，白玉娘出来，哭着对丈夫说：“我既然嫁给了你，就把你当成我的丈夫，所以才真心劝你。没想到你反而怀疑我有别的心思，还多次告诉主人。主人脾气暴躁，肯定已经记恨我了。我都不知道自己会落得个什么下场！不过我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，只是你相貌堂堂，却甘愿做下贱的仆人，又不打算回家，这才让我觉得遗憾啊！” 程万里听了，泪如雨下，说：“贤妻你说得对，是我一时糊涂，还以为是主人让你来试探我，所以才告诉了他，没想到反而害了你！” 白玉娘说：“你要是能听我的话，我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了。”程万里见妻子这么真心，又想到明天就要分离，心里更加难过，哭得更厉害了。但他又不好把要卖掉她的事直接告诉她，只能含着泪上床睡觉，一直哭到四更时分。白玉娘见丈夫哭得停不下来，料想肯定有什么大事，便问道：“你哭得这么伤心，肯定是主人有要害我的意思。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？” 程万里知道瞒不住了，才说道：“都怪我没本事，辜负了你。明天主人就要把你卖掉了，我实在是没办法挽回，所以才这么难过！” 白玉娘听了，悲痛万分。两人抱在一起，哽咽着哭泣，却又不敢大声哭出来。天还没亮，他们就赶紧起身梳洗。白玉娘把自己穿的一只绣鞋，和丈夫换了一只旧鞋，说：“以后要是还有见面的机会，就以这鞋子为信物。万一我们从此永别，我就抱着这只鞋死去，也算是和你在地下相伴了。” 说完，两人又抱头痛哭，各自把鞋子收好。
天亮之后，张万户坐在中堂，派人来叫他们。程万里强忍着眼泪，和白玉娘一起去见张万户。张万户说：“你这个贱丫头！我把你从小养大，有什么不好的地方？你却多次教唆你丈夫背叛我！本来我一剑杀了你都不为过。看在夫人的面子上，这次饶你不死。你就到别处去‘享福’吧。” 他叫来两个家人吩咐道：“把她带到牙婆那里去，不管卖多少钱，只要找个下等人家，能折磨折磨这个不听话的贱丫头就行。” 白玉娘请求见夫人一面，跟她拜别，张万户不允许。白玉娘向张万户拜了两拜，然后起身对丈夫说了声 “保重”，就含着眼泪，跟着两个家人走了。程万里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，却又无可奈何，只能把她送到大门外，然后独自回来。真是 “世上万般哀苦事，无非死别与生离”。等夫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，白玉娘已经出门了。夫人了解张万户的脾气，担心他会害了白玉娘的性命，现在白玉娘脱离了虎口，她也就随他去了。
再说那两个家人，带着白玉娘到了牙婆家里。正好集市上有个做买卖的人家，想要买个婢女。这人见白玉娘长得端正，价格又便宜，连忙拿出银子，交给张万户的家人，把白玉娘领回了家，暂且按下不表。
且说程万里自从妻子离开后，心里越来越后悔。每天晚上，他一走进房间，就觉得心里难受。他拿出那两只鞋子，在灯下看一会儿，就忍不住呜呜地哭一场。哭够了，才上床睡觉。后来他打听到，妻子被卖到了集市上的一户人家。他好几次都想偷偷去见妻子一面，可又怕被人发现，告诉张万户，那样反而会坏了自己的大事，所以一直不敢去。那张万户见程万里不听妻子的话，就相信了他的忠心，什么事都交给他办，一点也不防备。程万里表面上装作很殷勤，做事更加小心谨慎。张万户特别高兴，又想给他再娶个妻子。程万里推辞说：“先不着急，等我跟着老爷到边疆立了些功劳回来，再找个名门闺秀，也能给老爷您争光。”
时间过得很快，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多。那时兀良哈歹在鄂州镇守，他五十岁生日的时候，张万户以前是他的部下，就收拾了许多金银珠宝，想找个能干的人去给他贺寿，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。程万里得知了这个消息，心想这是个脱身的好机会，就去见张万户说：“听说老爷您要给兀良元帅送寿礼，还没派人去吧。我看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，脱不开身。我反正在家也没什么事，愿意去办这件差事。” 张万户说：“要是你去的话那最好不过了。就怕你路上不习惯，吃不了那份苦。” 程万里说：“正因为我在家太清闲了，怕以后跟着老爷出征的时候受不了苦，所以想先经历点风霜，这样以后也好跟着您上阵杀敌。” 张万户觉得他说得有道理，也没怀疑，就答应了。张万户写好问候的书信、上寿的礼帖，又拿出一张路引，以防路上有人盘查。一切准备妥当后，选了个日子出发。程万里收拾好行李，把白玉娘的绣鞋都藏好。到了出发那天，张万户把要送的东西都拿出来，交给程万里，还派了家人张进和他一起去。又给了他十两银子做盘缠。程万里见还有人一起去，心里很烦恼，想再跟张万户说一下，又怕他起疑心，只好先想着到时候再想办法。程万里拜别张万户后，把东西装上牲口，就离开兴元，朝着鄂州出发了。一路上有驿站提供口粮，倒也没耽误行程。
没想到有一天，他们到了鄂州，在一家饭店住下。第二天一大早，两人带着书信和礼物，到帅府衙门去挂号，等待进见。兀良元帅是镇守一方的重臣，所以各地来给他祝寿的人不计其数，衙门前热闹非凡。三通画角声后，兀良元帅打开大门，升帐办公。许多将领和官员参拜完毕，然后中军官带着各地来送礼的人进去拜见。众人呈上书信和礼物，兀良元帅一一查看后，收下礼物，吩咐他们在外面等候回书。众人答应后就退了出来，暂且不表。
且说程万里送完礼后，就想逃走，可张进和他同吃同住，他根本找不到脱身的机会，心里急得没办法。也是他时来运转，上天帮他。那张进因为一路上鞍马劳顿，又受了风寒，在饭店里生起病来。程万里心里暗自高兴：“这可真是天助我也！” 他刚想马上逃走，可又想：“大丈夫做事，应该光明磊落。” 于是他还是先到帅府去取了回书，回到住处看张进时，张进已经昏迷不醒，没有一点知觉了。程万里自己写了一封信，和回书一起放进张进的包裹里收好。之前那十两盘缠银子，张进一直想分着用，程万里为了稳住他，就一直把银子放在他的包裹里，打算到鄂州后一起买礼物送人。现在张进病倒了，程万里就把这十两银子拿出来，和路引、行李打成一包，收拾好后，把店家叫过来吩咐道：“我们二人是兴元张万户老爷特地派来给兀良元帅祝寿的，之后还要到山东史丞相处办事。没想到我这同伴一路上太辛苦，身体有些不舒服，现在走不了路了。要是等他病好了，恐怕会耽误正事，所以我只能先把他留在这里调养几天。我先去办事，回来后再和他一起走。” 说着，他拿出五钱银子递给店家，说：“这一点小意思，不成敬意，麻烦店家多费心照顾他，等他病好了，我回来后还有重谢。” 店家不知道他的计划，收下银子说：“您放心，我会好好照顾他的。不过您可一定要尽快回来啊。” 程万里说：“那是自然。” 他又要了些饭吃，吃饱后，背上包裹，跟店家说了声暂别，就大步离开了。这真是 ：鳌鱼脱却金钩去，摆尾摇头再不来。（译：就像鳌鱼摆脱了钓住它的金钩一样，摆动着尾巴、摇晃着头，再也不会回来。）
程万里离开鄂州，朝着建康走去。一路上有了路引，不怕有人盘查，所以没遇到什么阻碍。此时淮东地区已经全部被元朝占领，程万里心中感慨万千。他一路走到宋朝的地界，然后前往临安。以前在朝廷里的那些官员，都已经换成了新的一批人。他打听到现任枢密副使周翰，是他父亲的门生，就住在周翰家里。正好赶上度宗皇帝录用前朝旧臣的子孙，多亏周翰的举荐，程万里也得到了福建福清县尉的职位。他找了个仆人，取名程惠，选了个好日子去上任，这里就不多说了。
再说张进在饭店里病了好几天，才渐渐清醒过来。他发现眼前不见了程万里，就问店家：“程长官去哪儿了？” 店家说：“程长官十天前说还要去山东史丞相处办事，因为您生病了，他就一个人先走了，说办完事回来再和您一起走。” 张进大吃一惊，说：“根本就没有什么山东的差事！肯定是这小子趁我生病逃跑了。” 店家惊讶地问：“你们是一起的，他怎么能逃走呢？” 张进就把当初掳程万里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，店家听了懊悔不已。张进担心程万里把他的衣服也拿走了，连忙让店家打开包裹查看，发现里面留了一封信，还有兀良元帅的回书，路引和盘缠都被拿走了，其他的衣服倒是一件没少。张进说：“这小子真是狼心狗肺！老爷对他那么好，他却一心想着回南方，怪不得连老婆都不要了！” 他又调养了几天，身体能走动了，就去禀报兀良元帅，兀良元帅另外给了他盘缠和路引，还发文各地追捕程万里。张进在店里结清饭钱后，就起身赶路。他日夜兼程回到家，拜见张万户，把兀良元帅的回书呈上，又把程万里逃跑的事情告诉了他。张万户把程万里留下的信拆开，上面写着：
门下贱役程万里，奉书恩主老爷台下：
万里向蒙不杀之恩，收为厮养，委以腹心，人非草木，岂不知感。但闻越鸟南栖，狐死首丘，万里亲戚坟墓，俱在南朝，早暮思想，食不甘味。意欲禀知恩相，乞假归省，诚恐不许，以此斗胆辄行。在恩相幕从如云，岂少一走卒？放某还乡如放一鸽耳。大恩未报，刻刻于怀。衔环结草，生死不负。（译：门下地位低贱的仆人程万里，恭敬地给恩主老爷您呈上这封信：万里一直蒙受您不杀我的大恩，还收留我做您的仆人，对我委以重任、推心置腹。我并非草木之人，怎能不心怀感激。只是我听说，南方的鸟会栖息在向南的树枝上，狐狸死时会把头朝向自己洞穴所在的山丘，这都是眷恋故土的表现。我的亲戚和祖坟都在南朝，我从早到晚都在思念家乡，连吃饭都觉得没有滋味。我本想向恩主您禀报，请求您准我回家探亲，可又实在担心您不答应，所以才斗胆私自离开。在恩主您这里，追随您的人多得像云一样，又怎么会在乎少我这样一个小卒呢？放我回乡，就如同放飞一只鸽子那般容易。您对我的大恩，我还没来得及报答，时时刻刻都铭记在心里。我发誓，以后一定会像结草衔环的人那样，至死都不会辜负您的恩情。）
张万户看完信后，跺着脚说：“我竟然被这小子用计骗了，让他给跑了！要是哪天抓住他，我一定把他碎尸万段。” 后来张万户因为太过贪婪，被人弹劾，全家被抄没，他和夫人也双双气死了。这都是后话，暂且不提。
且说程万里自从上任以来，日夜都思念着白玉娘的情义，所以一直不肯再娶。但当时南北纷争不断，他根本没办法去寻找白玉娘的消息。时光飞逝，不知不觉又过了二十多年。程万里因为为官清正廉洁，能干有政绩，已经做到了闽中安抚使的职位。那时宋朝已经气数已尽，元世祖的军队直捣江南，如入无人之境。宋末帝被逼得逃到广东崖山海岛中避难。只有八闽全省还没有遭受战火，但也只是弹丸之地，根本抵挡不住元军。行省的官员不忍心百姓遭受战乱之苦，就商议把八闽的地图、户籍等献给元主。元主给全省的官员都加了三级官衔。程万里也因此升为陕西行省参知政事。他到任之后，想到兴元是他管辖的地方，就派家人程惠，带着以前白玉娘给他的绣鞋，还有自己一直保存的那只鞋，去打听妻子的消息，暂且按下不题。
再说买下白玉娘的人，是集市上开酒店的顾大郎，他家有点钱。夫妻两人快四十岁了，还没有孩子。他的妻子和氏，经常劝丈夫买个丫鬟来伺候，说不定还能生个一儿半女。顾大郎一开始怕麻烦，心里不太愿意。后来是和氏叮嘱牙婆帮忙寻找，听说张万户家要卖一个女子，就极力撺掇丈夫把人买了回来。和氏见白玉娘长得漂亮，性格又温柔，心里很是欢喜，就在自己房间的侧边给白玉娘搭了个床铺。到了晚上，还准备了一些晚饭，摆在房间里。白玉娘心里明白她的意思，却假装不知道，坐在厨房不肯去。和氏自己过来对她说：“晚饭已经在房间里准备好了，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呢？” 白玉娘说：“大娘您自己吃吧，我在这里吃就行。” 和氏说：“我们是小户人家，不像那些大户人家规矩多。只要能勤俭过日子就行，平时我们就像姊妹一样相处吧。” 白玉娘说：“我只是个下贱的婢女，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，您能不责怪我就万幸了，哪敢和大娘您平起平坐呀！” 和氏说：“你别多想！我可不是那种爱嫉妒的人，买你回来也是我的主意。因为我家官人到了中年还没有孩子，所以我才劝他娶个偏房。要是能生个一男半女的，那就跟我亲生的一样。你别害羞，过来一起坐，吃杯合欢酒。” 白玉娘说：“大娘您这么抬举我，我怎么会不感激呢。只是我命不好，被丈夫抛弃了，我发誓不会再嫁人。要是您非要强迫我，那我只有一死了之！” 和氏听了，心里不太高兴，说：“你既然自愿做婢女，那就怕你吃不了这份苦。” 白玉娘说：“一切都听大娘您的吩咐。要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，任凭您责罚。” 和氏说：“既然这样，那你就到房间里来伺候吧。” 白玉娘就跟着她到了房间。
顾大郎夫妻二人对坐着喝酒，让白玉娘在旁边斟酒。和氏故意刁难白玉娘，一直喝到半夜。顾大郎喝得酩酊大醉，衣服都没脱就倒在床上睡了。白玉娘收拾好餐具，到厨房吃了点晚饭，就回到自己的铺上和衣而睡。第二天早上，和氏限她一天之内纺出一定数量的线。白玉娘头也不抬，没到晚上就全部做完了，交给和氏。和氏心里暗暗称奇，又给她安排了晚上要赶工完成的任务。白玉娘也不推辞，一直纺到天亮。就这样过了好几天，白玉娘一点都没有厌烦的意思。顾大郎见她一直不肯亲近自己，还日夜不停地纺线，以为是妻子在嫉妒，心里很不高兴，但又不好说什么。有好几次，他背着妻子去调戏白玉娘，白玉娘都声色俱厉地呵斥他。顾大郎怕妻子知道了笑话他，也就不敢再吭声了。
过了几天，顾大郎实在忍不住了，有一天他对妻子说：“既然你一片好心，给我娶了这个婢女，为什么却让她日夜纺线，不让她靠近我呢？” 和氏说：“这可不是我的错。只因为她第一天晚上，那么做作，一直推脱，所以我才故意刁难她。你怎么还反过来怪我呢？” 顾大郎不相信，说：“你今晚别让她纺线了，让她早点休息，看看她会怎么样。” 和氏说：“这有什么难的！” 到了晚上，白玉娘交上了和氏规定的活计，和氏说：“你连续做了这么久，今晚就休息一晚吧，明天再做。” 白玉娘连着十多个晚上都没好好睡过，觉得很疲惫，和氏这么说正合她意。她吃完晚饭，收拾好后，就回房间睡觉了。
白玉娘是一直劳累惯了的人，一上床就睡着了。顾大郎悄悄地走到她的床边，轻轻揭开被子，钻进被窝，伸手去摸她。结果发现她竟然是和衣而睡。顾大郎想帮她脱衣服，可衣带都是死结，怎么扯都扯不开。顾大郎着急了，就用力乱扯。刚扯断一条带子，白玉娘就在睡梦中惊醒了，她连忙跳起来，顾大郎却双手抱住她，不肯放手。白玉娘大喊救命，顾大郎说：“你既然在我家，喊也没用，不怕你不顺从！” 和氏躺在床上，假装睡着了，一声不吭。白玉娘挣脱不开，心里想出一个办法，说：“官人，你要是今晚侮辱了我，我明天就去寻死。张万户的夫人以前特别疼爱我，要是知道我死了，肯定不会放过你。到时候你恐怕会家破人亡，连性命都保不住，到那时候后悔就晚了！” 顾大郎听她这么说，果然害怕了，只好放手，回到自己床上睡觉。白玉娘一晚上都没合眼，一直坐到天亮。和氏见她意志如此坚定，知道强迫不了她，就把她认作了义女。白玉娘这才放下心来，晚上还是和衣而卧，日夜辛勤地纺织。
大约过了一年，白玉娘估计自己织的布匹，价值已经是自己身价的两倍了，就把这些布匹交给顾大郎夫妻，请求去做尼姑。和氏见她态度诚恳，也就不再勉强，把她织的这些布匹都给了她，作为她出家的费用，还准备了一些素食礼物。顾大郎夫妻二人一起把白玉娘送到城南的昙花庵出家。白玉娘天生聪明，不到三个月，就把那些佛经背诵得滚瓜烂熟。只是她心里一直挂念着丈夫，不知道他能不能成功逃走。她把那两只鞋子做成一个袋子装起来，贴身藏着。老尼姑出门的时候，她就把鞋子拿出来看看，对着鞋子流泪。后来她请老尼姑帮忙打听消息，得知丈夫趁机逃走了，心里很高兴，每天早晚都诵经祈祷保佑丈夫平安。她还感激顾大郎夫妻的恩情，也在佛前为他们祈福。后来听说张万户全家被抄没，夫妻二人都死了，白玉娘想起夫人小时候对自己的养育之恩，大哭了一场，还举行法事为夫人超度。有诗写道：
数载难忘养育恩，看经礼忏荐夫人。
为人若肯存忠厚，虽不关亲也是亲。
（译：多年来，我一直难以忘怀夫人对我的养育之恩，所以我通过诵读佛经、举行法事来超度夫人的亡魂。做人如果能够心怀忠厚善良，就算彼此没有血缘关系，也会像亲人一样亲近。）
且说程惠奉了主人的命令，日夜兼程赶到兴元城，找了一家客店住下。第二天，他到集市上，打听到顾大郎的家。那时顾大郎夫妇年近七旬，胡须和鬓发都白了，酒店也关了，在家吃斋念佛，人们都称他们为顾道人。程惠走到门前，见老人家正在那里扫地。程惠上前作揖说：“太公，借问您一句话。” 顾老道还了礼，听程惠不是本地口音，便问：“客官，您是要问路吗？” 程惠说：“不是的。我想问一下，以前张万户家出来的程娘子，还在您家吗？” 顾老道：“客官，您从哪里来？问她做什么？” 程惠说：“我是她的亲戚，小时候因为战乱走散了，现在特意来寻访她。” 顾老道：“唉，别提了！当初我因为没有孩子，想娶她做通房。可她来到我家后，从来都没脱过衣服睡觉。我好几次想轻薄她，她都坚决不从。看她这么贞烈，我也不敢再冒犯，就认她做了义女，她和我老伴就跟亲母子一样。她特别勤俭，天天纺织，有时候能一直做到天亮。不到一年，她织的布匹抵上了她的身价，就想去出家。我们老两口也不好强留，就把那些布匹都给她做了出家的费用，还准备了些素礼，送她到南城的昙花庵做尼姑去了。到现在都二十多年了，她从来没出过庵门。我们老两口还经常去看看她，就当她是亲人一样。听老尼姑说，她到现在睡觉都没脱过衣服，也不知道是为什么。最近我因为生病，好久没去看她了。客官，您既然是她的亲戚，直接去庵里找她就行，路也不远。见到她的时候，麻烦替我问个好。” 程惠得到了确切消息，告别顾老后，就朝着昙花庵的方向走去。没走多久就到了，只见那庵堂规模不算大。
程惠走进庵门，转到左边，就是三间佛堂。他看见堂中坐着个尼姑正在诵经，虽然年纪已到中年，但容貌依旧十分端庄。程惠心想：“应该就是她了。” 他没有立刻进去打招呼，而是坐在门槛上，从袖中拿出那两只鞋细细把玩，还自言自语道：“这两只好鞋，可惜不成对了！” 那诵经的尼姑正是白玉娘。她原本一心专注在经书上，忽然听到有人说话，这才抬起头来。看见一个人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摆弄着两只鞋子，看起来和自己藏的那两只一模一样，可这人又不是自己的丈夫，她心里十分惊讶，急忙收起经卷，起身走上前去问询。程惠把鞋放在门槛上，赶忙回礼。尼姑问道：“施主，能把这鞋给我看一下吗？” 程惠捡起鞋递给她，尼姑看了之后，问道：“施主，这鞋是从哪里来的？” 程惠说：“是我家主人派我来寻访一位娘子，这鞋就是用来找她的。” 尼姑又问：“你家主人姓什么？是哪里人？” 程惠回答：“我家主人姓程，名万里，祖籍彭城，现在担任陕西参政。” 尼姑听了，立刻从身边的袋子里拿出两只鞋，刚好和程惠的凑成两对。尼姑忍不住泪流不止。程惠见状，连忙下拜说：“我家相公特意派我来寻找主母。刚刚问了顾太公，他指引我来到这里，幸好见到了您。” 尼姑问：“你家相公怎么能做到这么大的官？” 程惠便把程万里在闽中任职，以及归降元朝后升职到现在这个职位的经过，详细说了一遍。又说：“相公吩咐我，要是找到主母，就把您接到任所团聚。希望主母收拾一下行李，我好去雇车。” 尼姑说：“我这辈子都没指望还能和这鞋配对。如今居然能凑齐，我的心愿已经了了，也没别的想法了。你把这鞋带回去给你家相公和夫人，替我带句话，让他好好做官，不要辜负朝廷，也不要虐待百姓。我出家都二十多年了，早就无心尘世，以后就别挂念我了。” 程惠说：“相公因为念着夫人的情义，发誓不再娶妻，夫人您就别推辞了。” 尼姑不听，转身往庵里走去。程惠请老尼姑再三劝说，可尼姑始终不肯出来。
程惠不敢强求，拿着两双鞋回到客店，收拾好行李，连夜赶回陕西衙门。他见到程参政后，把鞋呈上，详细讲述了顾老说的话，以及白玉娘看到鞋后不肯同行的事情。程参政听了，十分伤感，把鞋收了起来，随即向本省发文。本省的官员和程参政以前都在闽中做官，有同僚的情谊，看到来文后，觉得这件事很新奇，就下令兴元府的官吏，准备好礼物去迎请白玉娘。兴元府的官员不敢怠慢，准备了衣服、礼物，安排了华丽的马车，还有乐队，又挑选了两个丫鬟伺候，和其他官员一起，亲自到昙花庵去迎接。当时满城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，把它当成一件新鲜事，老老少少都跑来看热闹。
太守和其他官员来到庵前下马，让随从退下后，径直走进庵里。老尼姑出来迎接。太守跟老尼姑说明了来意，就是要请程夫人上车，前往陕西和程参政团聚。老尼姑进去通报。白玉娘见太守和这么多官员来请，知道难以推脱，只好出来相见。太守说：“本省上司奉陕西程参政的命令，特地让我们准备好礼物来迎请夫人上车，前往陕西相聚。马车已经准备好了，希望夫人换好衣服，马上启程。” 接着让丫鬟把礼物和服饰呈上来。白玉娘不好再拒绝，让老尼姑收下礼物，向各位官员道谢。然后她把一半礼物送给老尼姑，作为她养老的费用，另一半嘱托地方官员，用合适的礼节重新安葬张万户夫妻，以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。她还举办了七天七夜的道场，来超度白家死去的人。这些事都办完后，丫鬟呈上衣服。白玉娘换好衣服，到佛前拜了四拜，又和老尼姑告别，走出庵门上了车。府里和县里的官员跟在后面。白玉娘又吩咐：“还要到集市上去拜别顾老夫妻。” 一路上鼓乐喧天，队伍一直来到顾大郎家门口才停下。顾老夫妻出来迎接，都为白玉娘感到高兴。白玉娘到屋里拜别，又把礼物送给顾老夫妻，感谢他们当年的恩情。老夫妻流着泪收下礼物，把她送到门口，十分不舍。白玉娘也觉得心里难过，含着泪上了车。各位官员一直把她送到十里长亭才告别。太守还委派僚属李克复，率领三百步兵，护送马车。
一路上经过的地方，当地官员知道了这件事，都来迎接、送行，还赠送礼物。一直到了陕西省城，那里的文武官员准备了锣鼓、旗帜，在离城十里的地方迎接。程参政也亲自出城到很远的地方迎接。一路上锣鼓喧天，笙箫齐鸣，百姓们都在街道上张灯结彩，拿着香烛来迎接，一直把白玉娘送到衙门后堂的私衙门口下车。程参政吩咐下属第二天再来相见，然后关上大门，回到私衙。夫妻二人见面后，拜了四双八拜，起身相拥而泣。他们各自把分别后的经历详细说了一遍，说完之后，又忍不住哭了起来。之后，家里的奴仆都来叩见。程参政安排了庆祝的宴席，一直吃到二更天，两人才去休息。可怜他们成亲才六天就分离，这一分别就是二十多年。今晚再次团聚，就好像在做梦一样。第二天，程参政升堂，下属们都来送礼祝贺。程参政设宴款待大家，场面热闹非凡，一连摆了三天宴席。各地的下属知道了这件事，也都派人来祝贺，这就不用多说了。
再说白夫人治家很有办法，家里上上下下都对她十分钦佩。她因为自己年纪大了，估计很难生育，就为程参政娶了好几个姬妾。程参政后来接连有了两个儿子，他自己也加官到平章，被封为唐国公，白氏被封为一品夫人，他的两个儿子也都做了大官。后人有诗为证：
六日夫妻廿载别，刚肠一样坚如铁。
分鞋今日再成双，留与千秋作话说。
（译：程万里和白玉娘仅仅做了六天的夫妻，却历经了二十年的分离之苦，但他们的情意如同钢铁一般坚定不移。曾经分开时交换的鞋子，如今又重新凑成一对，他们的这段故事，足以流传千古，成为人们口中的传奇佳话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