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永嘉八面锋》·卷十二

七十九人之才有幸有不幸

人之言曰:“徇时者通,忤时者穷。”是说然矣。然附丁、傅者,皆贵于哀帝之朝,而朱博以丁、傅败;献符命者,皆侯于新室之世,而刘以符命诛。徇时者果通乎?宣帝好刑名,而黄霸以宽平见用;武后好酷吏,而徐有功以仁恕见贤。忤时者果穷乎?盖尝论之,人才之在天下,其于遭时遇主,盖有幸有不幸,未可以是而论其能否,定其贤不肖也。人皆谓虎圈啬夫利口喋喋,所以不见用于文帝;不知陈平钱谷决狱之对,其去于啬夫几何也?啬夫以能对见沮,陈平以能对见善。非有幸有不幸欤?人皆谓亚夫刚劲不屈,故不得为少主之臣。不知周昌之木强而傅赵王,其异于亚夫几何也?亚夫以不屈见诛,周昌以不屈见用。非有幸有不幸欤?

八十圣人以无私而成其私

老子曰:“将欲翕之,必固张之;将欲取之,必固与之。”孟子曰:“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,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。”夫欲翕而固张,欲取而固与,欲其不遗而先之以仁,欲其不后而先之以义。自众人观之,其爱人利物,宜若不知所以为其己之私矣。而天下卒不能忘之,依依切切,常有恋慕感悦之意,出力以供其上,虽甚劳而不辞。盖尝读《噫嘻》之诗,观成王“率时农夫,播厥百谷”,而曰“骏发尔私”,使之先私而后公也。而治田者乃曰:“雨我公田,遂及我私。”我固使之先其私,而民固乐于先其公。读《七月》之诗,见其所谓田者、公子者,出入阡陌,劳来劝相。至则与之同至,归则与之同归,无一念之不在于民。卒也,“载玄载黄,为公子裳”,“取彼狐狸,为公子裘”。绩以为己裳,而公子则以玄黄;貉以为己裘,而公子则以狐狸。我不敢自爱其身,而民卒不敢忘其爱于我。自下者人高之,自后者人先之。古之君臣,以其无私而成其私,大抵若此。

三代以还,为人上者,无高见远识,知是己而不知有人。求以直遂其所欲,而卒得其所不欲。不知夫不自爱者,乃所谓不忘其己也。

八十一先其大者则小者服

四马之于车也,奔走疾迟,至难齐也。夫人之于马,必待夫躬临之而后如意耶,则一车而四驭,未能足也。今一御而四马之迟速,惟十指之听者,以吾所执者辔也。以一辔之约,制四马之节,执马之要,虽欲不吾听,不可得也。是先王之所以役天下者,执天下之辔也。

今夫欲天下之畏也,而陈之以刀锯;欲天下之爱也,而陈之以玉帛。夫刑戮赏赐,非不足以立畏爱也,然必陈其物,设其具。则刀锯金帛非不给矣,为之不得其要,用之不中其节,用力劳而功不成。其事烦,其教粗。吾与物以力相胜,而物之从之也,内有一不服之心,而吾力之所不周者,乱所从起。故圣人本法而明术。四凶,天下之巨奸也;商容、比干、箕子,商之望也。舜欲使天下不犯于有司,而度罪之不可以尽刑也,取天下之巨奸者击之,天下虽有悍强不服者,知所畏矣。舜非徒能施刀锯也,能沮其不畏之情也。武王得商之善者,而度其未可尽赏也,取世之望者三人而尊礼之,而商之善者悦矣。武王非徒知尊礼也,能动其悦我之心也。故舜、武王善执天下之辔者也。

八十二天下之弊起于相仍

天下之弊,常相仍而无穷。善去弊者,则亦探其害之所由生,而穷其病之所由起。故革一害,则百害为之皆除;治一病,则百病为之皆愈。不善去其弊者,不沿其源,不寻其根,既欲革此,又欲革彼;既欲治其一,又欲治其二。用力愈劳,而其弊终不可得而去。且天下之弊,未易以悉数也。以吏风言之,则有奔竞,有苟且,有怠惰,有喜事而邀功;以民俗言之,则有兼并,有末作,有侈靡,有寇窃而无耻。然要之,民俗之弊,虽纷纷而不一,而其端大抵出于奔竞。

自夫人之奔竞也,而后人臣以位为寄,以职为方,而苟且生;急于其私,缓于其公,而怠惰生;以建立为能,以安静为钝,而喜事邀功生。然则欲革吏之弊,岂必举数者而尽革之乎?抑其奔竞足矣。自夫人之兼并也,而后富益富,贫益贫,而末作生;阡陌闾里,而侈靡生;饥寒切于其中,财货动于其外,而寇窃无耻生。然则欲革民之弊,岂必举数者而尽革之乎?抑其兼并足矣。

八十三不可以一节而弃士人才之在天下,不可以一节之不善而见弃之也。以一节不善而弃天下之才,则世无全人矣。孔子不以管仲之非礼而废其仁,孟子不以柳下惠之不恭而贬其和。自非尧舜,安能每事尽善,有始有卒?其惟圣人乎?苟非下愚不可移之资,则其所为必有是非当否。不以不善掩其善,此圣人取舍之政,以为法于后世,人主翕受敷施,当何法哉?于人之罪无所忘,天下所以叛楚;一闻人过,终身不忘,管仲知鲍叔不可以为相。《周书》曰:“记人之功,忘人之过,宜为君者也。”盖昔者尝窃叹唐八司马,皆天下雄豪伟特之才。如刘禹锡、柳宗元,其所以蕴藏,盖百分未试其一,故其陵厉轩轩之气,虽幽深憔瘁之中,犹自见于文章议论,而不没其精华。果锐盘屈,而抵折不得已,而暴露于荒州僻郡之间,盖亦有大过人者。而程异晚年复进,则唐之财用,遂以沛然。此岂可以一节之不善而遂终弃之耶?

尝读《洪范》之书,以为皇极之道,广大而不狭,宽厚而不苛。而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,所以用天下之术,颇可以推见于此。何者?有猷者,有谋略者也;有为者,有胆力者也;有守者,有志节者也。此不可以不念也。故曰“有猷、有为、有守,汝则念之。”虽然有谋略者或至于诈而不能正,有胆力者或至于纵而不知法,有志节者或至于执而不知权,盖非天下之中道矣;然而苟未丽于恶者,亦不可不爱也。故曰:“不协于极,不罹于咎,皇则受之。”嗟夫!皇极之道,非圣人孰能行。昔者太祖皇帝,以大度致天下之士,知赵普之贪、曹翰之横,而包含覆盖,未尝见于辞色。故赵普、曹翰俱自以为名臣。自雍熙、端拱以后,用法愈详,责人愈密。盖其弊至今有二:一曰记其旧恶而不开其自新,二曰录其暂失而不责其后效。

八十四宰相得人则百官正

人主之职,论一相;一相之职,论百官。一相不得其人,则百官不得其正,此本末源流之说也。(切)〔窃〕尝观之汉之汉,惟武、宣号为得人;唐之治,惟贞观、开元最为可喜。原其所以致是治者,人或未之知也。

武帝之时,质直则汲黯、卜式,推贤则韩安国、郑当时,定令则赵禹、张汤,奉使则张骞、苏武,一时茂异,莫不各称其任。孝宣承统,颍川之黄霸,渤海之龚遂,胶东之王成,南阳之召信臣,一时之选,莫不各当其职。此岂宣武之时自尔哉?当时之相有以化之也。公孙弘为丞相,石庆为御史大夫;石庆为丞相,儿宽为御史大夫。此武帝这相也。魏相为丞相,丙吉为御吏大夫;丙吉为丞相,萧望之为御史大夫。此宣帝之相也。

马周以剀切言事,李大亮表使者求鹰,戴胄以犯颜极谏,崔仁师以治狱主恕。一时名臣皆有可采。开元之初,不受虏金如杜暹,才鉴详平如九龄,愿效万一如张嘉贞,眷眷事职如乾源曜。一时群英皆有可取。此岂贞观、开元之时自尔哉?当时之相,有以化之也。魏徵为相,房玄龄又继之;玄龄为相,杜如晦又继之。此贞观之相也。姚崇为相,宋又继之;宋为相,韩休又继之。此开元之相也。当时诸公在朝,谋断有余,守成享治;而欲百官不相率而为善者,亦不可得也。

八十五因事而纳君于善道

人非尧舜,安能每事尽善?而人臣之善谏其君者,则每因事而纳之于善焉。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:“吾欲观于转附、朝;遵海而南,放于琅邪。”是问也,景公之失也。而晏子不拒焉,乃因以“省耕”、“省敛”之说而告之。则是景公于游观之中,而有赈民之实矣。齐宣王言于孟子曰:“寡人有疾,寡人好货。”是言也,宣王之失也。而孟子不却焉,乃因以“居者积仓,行者裹粮”之说而告之。则是宣王于好货之中,而有足民之实矣。不拒其游观,而因诱之以赈民;不却其好货,而因诱之以足民。彼之说不废,吾之说自行于其间。其名曰顺君,其实则谏君。古之人因事而谏君于善,大抵如此。

吾尝怪鲁隐公矢鱼之行,而臧僖伯之不善谏其说。以为凡物不足以讲大事,其材不足以备器用,则君不举焉。夫隐公之志不可回,则僖伯之谏决不可入。孰若姑从其行,而告之以不可徒行之意,则在公为易从,在吾为易入。又焉用绝其嗜好,而欲独行吾之说哉?君子曰:“臧僖伯之谏矢鱼,不如晏子之不谏游观、孟子之不谏好货。”惠帝尝出游离宫,通曰:“古者有春尝果,方今樱桃熟可献,愿陛下出,因取樱桃献宗庙。”上许之。通之术,即二子之术也。太宗作层观以望昭陵。尝引魏徵同登,使观之。徵熟视曰:“臣昏,不能见。”帝指示之。徵曰:“臣以为陛下望献陵,若昭陵则固见之矣。”帝泣为毁观。徵之术,亦二子之术也。离宫之游不必却,而因使之献宗庙;层观之登不必谏,而因使之念献陵。不逆乎君之志,不废乎吾之说。

八十六事变常出于所不忧

人主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,然而其国常至于不可救者,何也?所忧者,非其所以乱与亡;而其所以乱与亡者,常出于不忧也。盖尝以汉事观之:方高帝之世,天下既平矣。当时之所忧者,韩、彭、英、卢而已。此四王者,皆不能终高帝之世,相继仆灭而不复续。及至吕氏之祸,则犹异姓也。吕氏既灭矣,而吴楚之忧,几至亡国。方韩、彭、吕氏之祸,惟恐同姓不蕃炽昌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