使

注释

(1)先大父:指曾巩逝世的祖父,名为曾致尧。

(2)畜:“畜”字应理解为“蓄”字。

(3)淑:人品质纯良和善良。

(4)衋(xì)然:极度悲伤和痛心的样子。

(5)晞(xī):对什么仰慕或敬仰。

(6)推一赐:施予一次恩泽或赏赐。三世:涉及到个人的祖父、父亲和自己这三代人。

(7)屯蹶(jué)否塞:遭遇挫折和不顺遂的情况。屯指遇到困难,蹶表示摔跤或跌倒。

(8)魁闳(hóng):指人有着广阔大度的胸襟。

(9)幽抑:一个人处境低微,不显赫,或无法如愿以偿。

译文

去年秋天有人回来,带了您给我的信和为我祖父写的墓碑铭。我一遍又一遍地看,感动得不得了,同时也觉得自己愧不如祖辈。
墓碑铭之所以名声大,是因为它跟历史记载差不多,但也有所不同。史书是不管好坏都会记载的,而墓碑铭通常是记录那些有德行、才能、品格、志向和节操的人,怕后人不知道,所以要刻成文字让大家记住。有的刻在庙堂里,有的埋在坟墓里,目的都一样。如果是坏人,那就没有什么好记载的,这就是墓碑铭和史书的不同。
写墓碑铭是为了让死者无憾,活人能表示敬意。好人喜欢让自己的事迹传下去,所以会去做好事;坏人做的事没法刻在墓碑上,所以他们会害怕羞愧。那些才智出众、见识广博的忠诚勇士,他们的言行都会记录在墓碑铭里,给后人做榜样。这种教育警示的作用,不就跟史书差不多吗?
但是到了世风不好的时候,人们就不按规矩办事,只想夸大自己亲人的优点。所以即使是坏人的墓碑上,也都有好听的话。负责写的人也不会拒绝,还得到了委托人的好处。这样一来,墓碑铭上就开始出现不真实的内容。后人如果想为死者写铭,要先看看委托的人靠不靠谱。如果委托的人不对,写出来的铭文就会不公正、不真实,这样的铭文就不能流传下去。所以虽然很多人都有墓碑铭,但真正流传的却很少,就是因为他们找错了人,写出来的东西不公正,不真实。
但是,谁能完全做到公正和真实呢?如果不是德行高超、写作出色的人是做不到的。有德行的人不会接受坏人的委托去写墓碑铭;对于一般人,他们也能分辨好坏。人一生的行为复杂,有的人性格好但做事不行,有的人心术不正但表面看起来不错,有的人善恶混杂难以分辨,有的人实际成就大于名声,也有名不符实的。选人用人也是一样,如果不是品德高尚的人,怎么能公正地评价不被迷惑呢?不被迷惑、保持公正,就能写出公正真实的铭文。但如果写作技巧不好,铭文也不会流传下去,所以还得文笔超群。不是德行和文笔都高超的人难以做到这一点,不是吗?
虽然德才兼备的人有时候会出现,但也可能几十年、上百年才有一个。铭文要流传已经很难,找到合适的人写更难。像您这样德高望重、文笔出色的人,几百年才有一位。我的祖先为人出众,能得到公正真实的铭文,这铭文自然会流传下去。学者们看到史书上的古人事迹,感动到流泪,更何况是他们的后代,像我这样的人呢?我回想祖先的德行,想到铭文能流传的原因,明白您给的墓碑铭是给我们家三代人的恩赐。我要怎样表达对您的感激之情呢?冷静下来,我想到自己才学有限,而您推荐我;祖父贫困但您颂扬他的德行,这世上的英才豪杰谁不想投靠您?那些隐居世外、不得志的人,谁不会因此对世道有所期待呢?好事谁不想做,作恶的谁不会因为惭愧而害怕呢?作为父亲、祖父的人,谁不想教育子孙?作为子孙的人,谁不想让父祖更加荣耀?所有这些好的影响,都是您带来的!
既然已经得到了您的恩赐,又说出了感激之情,那么您提到的我家族的事迹,我怎能不按照您的指导去仔细研究呢?非常惭愧,写这封信都表达不完我的心意。

赏析

在宋仁宗庆历七年(1047年),曾巩因父命恳请欧阳修为他的已故祖父曾致尧撰写墓碑铭。欧阳修慨然应允,挥毫写下了《尚书户部郎中赠右谏议大夫曾公神道碑铭》。一年后,曾巩以深深的敬意与感激之情,写下了这封风格独特的感谢信。

这封感谢信别出心裁,它摒弃了常规的客套话,也未使用空洞的赞颂之辞。曾巩通过剖析铭志的功能及其传播条件,深刻探讨了“立言”对于社会的价值,并阐发了“文以载道”的文学观念。信中,他表达了对道德与文采并重的赞许与向往,整篇文章思路清晰,结构严谨。

在信的开头,曾巩先说明了写信的缘由,并简述了阅读墓碑铭后的整体感受。他论述了撰写铭志的重要性,提出了“铭志之于世,其意义近乎史书”的观点。在对比了铭与史的差异和相似之处后,他生动地阐明了铭志在警世教人方面的作用。

随后,曾巩指出了当时铭文存在的两大问题:一是内容失实,二是流传不广。他认为,如果铭文不能真实记录历史,就会失去其存在的意义;而如果传播范围有限,则无法广泛地教育人们。这两点在他看来都是铭志的重大瑕疵。

在第三段中,曾巩强调立言者的素质是解决上述问题的关键。他认为立言者必须同时具备高尚的道德和出色的文采。只有这样的人,才能为铭志注入真正的生命力。他从“道德修养”和“文采斐然”两方面进行了详细阐述,并得出结论:唯有“畜道德而能文章”的人,才能胜任这一重要任务。这一段不仅是文章的转折点,也是对欧阳修才华与品德的高度赞扬。

在最后的两段中,曾巩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欧阳修,对他德才兼备的品质表示了由衷的赞赏,并感谢他为祖父撰写墓碑铭的深厚情谊。这与文章的开头形成了呼应。作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,在文章结构上非常讲究。这篇文章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,其结构严谨、逻辑清晰、层次分明,从开头到结尾都流畅自如,也展现了曾巩在文坛上的重要地位。

曾巩的这封信不仅表达了对欧阳修的敬意和感激之情,更深刻地反映了他对“文以载道”理念的执着追求。这篇文章无疑是曾巩作品中的经典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