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楚辞》哀时命·块独守此曲隅兮

块独守此曲隅兮①,然欿切而永叹②。 愁修夜而宛转兮③,气涫沸其若波④。 握剞劂而不用兮⑤,操规矩而无所施。 骋骐骥于中庭兮,焉能极夫远道? 置猨狖于棂槛兮⑥,夫何以责其捷巧? 驷跛鳖而上山兮⑦,吾固知其不能升。 释管晏而任臧获兮⑧,何权衡之能称⑨? 箟簬杂于黀蒸兮⑩,机蓬矢以射革⑪。 负檐荷以丈尺兮⑫,欲伸要而不可得。 外迫胁于机臂兮,上牵联于矰隿⑬。 肩倾侧而不容兮⑭,固陿腹而不得息⑮。 务光自投于深渊兮⑯,不获世之尘垢。 孰魁摧之可久兮⑰,愿退身而穷处。 凿山楹而为室兮⑱,下被衣于水渚。 雾露濛濛其晨降兮,云依斐而承宇⑲。 虹霓纷其朝霞兮,夕淫淫而淋雨。 怊茫茫而无归兮⑳,怅远望此旷野。 下垂钓于溪谷兮,上要求于仙者。 与赤松而结友兮,比王侨而为耦㉑。 使枭杨先导兮㉒,白虎为之前后。 浮云雾而入冥兮,骑白鹿而容与㉓。

注释

1块:孤寂。曲隅:曲折之角落,此指幽暗的山角。

2欿(kǎn)切:深沉的痛苦之情。

3修夜:漫漫长夜。宛转:辗转反侧,表达忧思之情。

4气:此处指情绪。涫沸(guàn fèi):如沸水般翻腾,喻心情激动难平。

5剞劂(jī jué):雕刻所用的刀具。

6猨狖(yuán yòu):一种黑色的长尾猿。棂(líng)槛:囚禁野兽的笼子。

7驷:驾。跛鳖:行走不便的鳖,喻行进缓慢。

8管晏:指春秋时齐国的名相管仲与晏婴。臧获:原指奴仆,此指平庸之辈。

9权衡:称量、比较之意。称:此处指衡量轻重。

10箟簬(kūn lù):美竹。黀(zōu)蒸:去皮后的麻秆,喻指软弱无用者。

11机:弓弩上的发射装置。蓬:野草。矢:箭。革:箭靶,射击之目标。

12檐(dàn)荷:肩挑重物。丈尺:步履缓慢之貌。

13矰隿(zēng yì):系丝绳的短箭,专用于射鸟。

14倾侧:端肩侧身而行,显露出小心谨慎、畏惧之态。不容:指不被他人所接纳。

15陿(xiá)腹:形容腹部紧收,呈现弯背屏气的吃力模样。息:此指呼吸。

16务光:古代著名隐士,传说中商汤曾欲让位于他,他拒不接受,最终选择负石沉水而亡。

17孰魁:用以描绘山势高峻且危险的景象。

18凿山楹:意指在崖壁上凿洞以为居室。

19依斐:形容云层厚重、层层叠叠之状。

20怊:表达悲伤失意的神情。茫茫:心情忧伤而难以言明。无归:意指心灵无所依托。

21耦(ǒu):同“偶”,伴侣,这里指知音。

22枭杨:原本指狒狒,在此则引申为古代神话中的山神。

23白鹿:在古代被视为吉祥之兽。容与:形容神态安闲自在、从容不迫。

译文

我独自隐居在这幽静的山脚之下,心中充满了哀愁,不由得声声长叹。漫漫长夜,我辗转难眠,心中的纷乱就像那滚沸的水,波涛汹涌。我手里拿着雕刻的刀,却无心雕刻;手握规尺,却画不出方圆。那千里马在庭院里奔跑,又怎能跑出它的风采,展现出它的长远之志?把猿猴关在笼子里,又怎能责怪它失去了敏捷的身手?驾着一只跛脚的海鳖去攀登高山,这本就是不切实际的事情,怎能期望它能够高升?放弃才华横溢的管仲和晏婴,而去任用那些平庸之辈,这怎能说是明智的用人之道?将优美的竹子与麻杆混杂在一起,用蓬蒿做箭去射那坚硬的皮革,这都是徒劳无功。身上背负着重担,行动变得迟缓,想要挺直腰杆都变得困难。我既害怕被强劲的弓箭近距离射伤,又担心被那系着丝绳的短箭暗中射中。我处处小心谨慎,却仍不被世人所接纳;我屏息敛气,只想躲避那世间的灾祸。就像务光跳进深潭,只为远离那尘世的污浊。又有谁能长期忍受这样的折磨呢?我宁愿在困境中隐藏自己,也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。我劈开山石作为房屋的支柱,在河边洗衣,享受那自然的恬静。清晨,山间雾气缭绕,朦胧而神秘;白云轻柔地萦绕在我的屋宇周围。霓虹般的朝霞满天绽放,而到了傍晚,又下起了绵绵细雨。我心中失落,惆怅,似乎无处可去;放眼望去,只有那无边的旷野在眼前延伸。我在溪谷水边垂钓,向往着能与仙人们一同遨游。我与赤松子结为朋友,与王侨并肩而行。山神枭杨在前面为我开辟道路,白虎则在我身边奔走护卫。我乘着云雾进入那幽深神秘之地,骑上白鹿,自在逍遥,无忧无虑地遨游四方。

赏析

此段诗文选自《哀时命》,属于《楚辞》中的篇章,传承着古代楚地的神鬼思想与山林情趣。《楚辞》是战国时期楚地诗人屈原及其学派的作品集,表达了诗人们的情感和抱负,其中带有浓郁的神话色彩和抒情风格。在此段诗文中,诗人设计了一个精神环境,将山鬼的言论挑战着当时的封建礼教,寄寓着深邃的情感和哲思。

首先,《哀时命》所创造的意境独特而深刻,“块独守此曲隅兮”,即开篇便以孤寂落寞之境,让人思绪直抵山鬼的隐居之地。接着,“然欿切而永叹”,迥然呈现了内心悲苦与无尽的叹息,山鬼的忧愁冲动感人至深。在诗人的笔下,“愁修夜而宛转兮”,深夜中的辗转反侧给读者创造了如同身临其境的寂寞和焦虑。

“握剞劂而不用兮”,意喻着才情未得施展,社会的无情淹没了个人价值。“操规矩而无所施”,则是对社会的无奈和沉重打击。接下来的诸多比喻,如“骋骐骥于中庭”,“置猨狖于棂槛”,更是通过与自身境地的对照,表达了内心的扼腕叹息和对现实的不满。

“驷跛鳖而上山兮”到“何权衡之能称”,则更深一步揭露了当时时人为名利所累的无情态势,以及个体在强权面前的无力。而“箟簬杂于黀蒸兮”,“机蓬矢以䠶革”,更以制作的笼罩与束缚象征着个人处境的牢固不舍与束缚。

诗人幻想的逃避现实之地,“凿山楹而为室兮”,“怊茫茫而无归兮”,这是对自我栖息地的向往,也是对自由追求的渴望,表达了对于逃离世俗污浊的深深向往。到“下垂钓于溪谷兮”,“上要求于仙者”两句中,渔樵问答的悠闲与对仙人之乐的崇拜,描摹出了云游四海、洒脱不羁的理想状态。

最后,以“与赤松而结友兮”,“浮云雾而入冥兮”,诗人构建了一个在自然界中纵游的画面,期愿以至纯至静的心境去体味那超离世俗的隐逸之乐。这段诗文的修辞手法中,用反覆的“兮”字叠加句尾,增强了诗歌的音乐性和感情的延绵。

综上所述,此段文言文展现了诗歌抒情诉志的典范,意蕴深长,韵味独特。诗人通过山鬼之口,借神鬼之言,表达了自己的政治失意与理想追求,抒发了超脱世俗束缚,追求精神自由的豪迈情怀。是《楚辞》风格和特点的集中体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