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本写姑娘吃喝诗词的书,凭什么成了古典文学的顶峰?

我第一次翻开《红楼梦》是在大学暑假。说实话,冲着“四大名著”的名头去的,读了两章差点扔下——一群姑娘吃吃喝喝,诗词唱和,哪儿来的什么“巅峰”?后来读到清人一句话,才觉出自己当年有多浅薄。那句话是:“闲谈不说《红楼梦》,读尽诗书亦枉然。” 什么意思?就是说在清朝中期,你要是聊天天不扯两句《红楼梦》,读再多书都算白读。一本书能火到这个份上,绝不仅仅是“好看”能解释的。越读越有体会:这本书能成为古典文学的顶峰,根子上是因为它把中国人数千年的审美追求,揉碎了、化开了,融进了一座园子、一群人、一场梦。

先说一个最直观的感受:读《三国》《水浒》,你是在看别人的故事;读《红楼》,你是在照自己的镜子。鲁迅先生当年那句话被人引用烂了——“经学家看见《易》,道学家看见淫,才子看见缠绵,革命家看见排满,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”。这话妙就妙在,它点出了一件事:这本书像个多棱镜,每个人都能从里头看见自己在意的东西。这不是书复杂,是书里装的人性太真切了。真切在哪儿?真切在曹雪芹写人不分好坏,只写因果。

你看王熙凤,贪财狠辣,弄权害命,可她又能逗得老祖宗开怀大笑,能把偌大个荣国府打理得井井有条,协理宁国府那一段,真是“金紫万千谁治国,裙钗一二可齐家”。她离世的时候呢?一张破席裹身,草草了事。曹雪芹不指责她,只是让你看着,看着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,怎么一步步走向终局。这种笔法,比任何道德评判都深刻。

更绝的是人物之间的张力。有人从道家看黛玉,那是“质本洁来还洁去”的生命姿态,是孤高自许,是不肯同流合污;从儒家看宝钗,那是“好风凭借力,送我上青云”的入世智慧,是圆融练达,是知进退。两人一对照,恰好照出中国文化里出世与入世的两条路。你能说谁对谁错吗?曹雪芹不说,他只是让你看着这两个顶好的女子,怎么在那个时代里,一个泪尽而逝,一个独守空房。

再说结构。中国以前的长篇小说,大多是线性结构,一根线从头串到尾,比如《西游记》就是唐僧一路向西,打完妖怪打妖怪。到了《金瓶梅》,开始像一张网了,但还是一张平面的网。《红楼梦》不一样,它是立体的网。用脂砚斋的话说,这叫“草蛇灰线,伏脉千里”——看似无意随手,实则一树千枝,一源万派。

什么叫立体的网?举个例子,第二十七回“滴翠亭杨妃戏彩蝶,埋香冢飞燕泣残红”。这一天是芒种节,同一个园子里,宝钗在扑蝶,听见了小红和坠儿的私房话,使了个“金蝉脱壳”的法子全身而退;另一边,黛玉在葬花,哭着念出“花谢花飞飞满天,红消香断有谁怜”。两个场景同时发生,互不干扰,却又互相对照。你读的时候,像站在高处往下看,一边是世俗的精明,一边是诗意的哀伤。这种结构手法,放到世界文学里也是极为出色的。

但《红楼》能成为巅峰,还不只因为这些技巧。更深的,是它触碰到了中国人骨子里的那种悲凉。书里写贾府,那是真叫一个富贵。“白玉为堂金作马”“珍珠如土金如铁”。可冷子兴一开口就点透了:“如今生齿日繁,事务日盛,主仆上下,安富尊荣者尽多,运筹谋画者无一;其日用排场费用,又不能将就省俭……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,内囊却也尽上来了。” 繁华是面子,败落是里子。元妃省亲,何等风光,可她在轿子里看着园中“香烟缭绕,花彩缤纷”,却“默默叹息奢华过费”。临别时叮嘱家人:“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。”这话听着,真叫人心酸。

鲁迅评价《红楼梦》,用了八个字:“悲凉之雾,遍被华林。” 意思是整座大观园,看着花团锦簇,其实到处都弥漫着悲凉的气息。你越往深里读,越能感觉到那股“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的空寂。这不是消沉,这是中国文人千年来对世事无常的透彻体悟。

说到底,《红楼梦》的“巅峰”,不在于它写了多少人物、用了多少技巧,而在于它把中国文化里最核心的东西——儒的秩序、道的超脱、禅的空灵、诗的意境——全都熔铸进了一部小说里。它让你看见美好,也看见美好终究会变化;看见深情,也看见深情也有无奈之处。但它又不让人陷入绝望,因为在变化和无奈之中,还有一种东西留了下来,那就是对人的理解,对生命的怜惜。

清人永忠读《红楼梦》后写过一首诗:“传神文笔足千秋,不是情人不泪流。可恨同时不相识,几回掩卷哭曹侯。”我读到这儿,也想起自己当年合上书的那一刻。庆幸当年没有真的扔下。窗外正是黄昏,心里空落落的,却又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那种感觉,很难说清楚。大概就是,你跟着一群人活了一辈子,最后他们散了,你还站在原地,怅然若失,又若有所得。这大概就是经典的样子吧。

展开全文 APP阅读
声明: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,汉同文系信息发布平台,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。[投诉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