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去故宫，我本是奔着三大殿的金銮宝座去的。可走到东华门下头，一抬头，愣住了。眼前这门上的金黄色大门钉，横着数九排，挺齐整。可竖着一数，怎么数都是八排。七十二颗。

咱们都知道，封建时代规矩大过天，连门钉都有硬指标。按清代典制，皇家宫门必须是“朱扉金钉，纵横各九”，横九排、竖九排，一共九九八十一颗。因为古人认死理，觉得“九”是阳数之极，只有皇帝能用，代表真龙天子、九五之尊。午门是这样，神武门是这样，西华门也是这样。唯独这东华门，成了个“异类”。在动不动就掉脑袋的年代，谁敢在皇宫大门上搞“偷工减料”？

关于门钉为啥少一排，民间传得挺神。有的说，是当年工匠把门钉尺寸做大了，要是硬挤成九排，挤得密密麻麻不好看，干脆去掉一排凑合着用。这话乍一听像那么回事，可仔细想想，皇家工程连一块砖的尺寸都卡得死死的，门钉做大了重铸就是，哪至于“凑合”？乾隆爷修个园子百万两银子往外砸，会在乎这几个铜疙瘩？这说法站不住脚。还有一种说法，跟崇祯皇帝挂上了钩。说李自成打进北京那天，崇祯是从东华门跑出去上吊的，后来清军入关，觉得这门晦气，就给减了排门钉“去去霉运”。

这说法倒是有鼻子有眼，可经不起推敲。崇祯那晚确实来过东华门，他逼死皇后、砍伤公主后，带着太监王承恩第一个跑到的就是这儿，想开门逃出去。可守门的太监不敢开门，他亲自持剑砍门都没砍动，这才折返往北，从玄武门（也就是后来的神武门）出的宫，爬上煤山。再说了，清朝入关是为了彰显天命所归，怎么会替前朝的“晦气”去改自家的门钉？这更像是民间编出来解闷的故事。

其实，学术界比较认可的说法，跟五行风水有关。

故宫是个大阳宅，按五行方位，东边属木，中间的太和殿属土。木是克土的。如果东华门搞得太“阳刚”，压住皇宫的“土气”，在风水上叫“木克土”，不吉利。

怎么办？古人有办法。把门钉从阳数（九）改成阴数（八）。八是偶数，属阴，这么一来，东华门就变成了“阴木”。阴木克不了阳土，既化解了凶险，又不失皇家威严——横排还是九排嘛。这门钉的学问，说到底，是老祖宗为了讨个吉利，用阴阳五行做的“心理平衡”。

聊完门钉，再说说人。东华门既然是故宫的东门，那几百年前，进进出出的都是些什么人？这地方，在清朝有个挺瘆人的外号，叫“鬼门”。为什么这么叫？因为清代有规矩，大行皇帝、皇后、皇太后的梓宫（也就是棺材），得出东华门送殡。人死为鬼，抬棺材的门，自然就是“鬼门”了。夜深人静，白幡飘飘，一队人抬着棺椁从这门里缓缓走出，那场景，想想都瘆得慌。

不过话说回来，东华门也不光走死人，更多时候走的是活人——而且是当官的活人。清初的时候，东华门只准内阁官员出入，后来到了乾隆朝，皇帝开恩，特许年事已高的一、二品大员也可以走这门。算是给老干部的福利，毕竟级别低的，还得绕道走别的门。

更有意思的是，东华门外头，当年其实特别热闹。那时候大臣们上朝早，天不亮就得在门外候着。紫禁城里有皇上，不能生火做饭，那这些当官的早饭在哪儿吃？就在东华门外的大街上吃。研究老北京的齐如山先生记过这事儿。他说，那时候中下级官员，就在大街上的饭摊儿吃，馄饨、老豆腐、大米粥，热乎就行。高级点的堂官，能进个小饭铺，吃的也不过是甜浆粥、小油炸果。你能想象吗？那些平时在戏文里威风凛凛的朝廷大员，几百年前就跟咱们现在早上赶地铁似的，缩着脖子在路边摊喝豆腐脑，吃完一抹嘴，还得赶紧进宫跪着去。

东华门还见过更惊心动魄的事。嘉庆十八年，天理教起义。那是真的打进了紫禁城。教徒们兵分两路，一路攻东华门，一路攻西华门。攻东华门那拨人，运气不太好。他们混在卖煤、卖米的人群里往门里挤，结果有个教徒跟卖煤的争道，一拉扯，衣服掀开，露出了里面的兵器。守门官兵立马关门，只有十几个人冲了进去，困在文渊阁一带，没翻出什么大浪。真正把嘉庆皇帝吓得够呛的，是攻进西华门的那一路。那拨人一路杀到了隆宗门外，至今那匾额上还嵌着当年的箭头。可即便如此，东华门也算是见过刀光剑影、血雨腥风的。那门缝里，曾挤满过教徒的惶恐，也塞满过太监的尖叫。

后来我再去故宫，走到东华门底下，总会多站一会儿。摸摸那城墙的砖，看看那少了一排的门钉。这扇门，见过李自成的农民军跟卖煤的争道；见过大清的皇帝皇后，躺在冰冷的梓宫里最后一次出去；见过大臣们缩着脖子喝豆腐脑；也见过那十几个教徒冲进来时的刀光一闪。

如今这扇门已经对外开放了，游客可以自由进出。门外车水马龙，门内游人如织，那个曾经森严壁垒、等级分明的皇城，已经变成了咱们老百姓遛弯儿、看展的博物院。

站在那儿看着门钉，忽然觉得，那少的一排，不是缺憾，倒像是历史留给我们的一道缝隙。这缝隙里，曾塞满过太监的惶恐、大臣的豆腐脑热气、教徒的刀剑寒光，还有那最后一个皇帝仓惶的背影。透过它，咱们能瞅见点不一样的紫禁城，有点人情味儿的、不那么高高在上的紫禁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