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南疍民为何世代不食石斑鱼头?

咸腥的海风掠过珠江口,七八岁的小阿妹蹲在船头,眼巴巴看着父亲将刚捕到的石斑鱼剖成两半。银亮的刀刃贴着鱼鳃下移,鱼头带着血丝坠入竹篓时,老渔民突然停住动作,用布满茧子的手蒙住孩子的眼睛:"这个不能看。"阿妹扭动着想挣脱,却听见父亲喉咙里滚出浑浊的叹息:"咱们疍家人,祖祖辈辈碰不得这鱼头。"

要解开这个谜团,得把时光倒推三百六十年。康熙元年颁迁海令那日,香山湾的疍民正围着篝火分食刚钓上的红斑鱼。头锅鱼汤翻滚时,岸上传来铜锣声——官兵举着火把驱赶他们离岸。仓皇中,装着鱼头的陶罐被踢翻,滚烫的汤汁浇在婴儿襁褓上。后来族谱记载,那夜有二十六条船在暴雨中沉没,幸存者认定是鱼头作祟。

如今在万山群岛,还能见到老辈人处理石斑的独特方式。他们不用寻常的斩骨刀,而是特制的月牙形薄刃,沿着鱼眼后三指处下刀,仿佛在完成某种神秘的切割仪式。被丢弃的鱼头会用红布包裹,系上咸水草结沉入海底。去年清明,我在珠海荷包岛渔市遇见七十岁的林阿婆,她正用竹篾编的筛子过滤鱼头:"你看这鱼眼像不像哭丧的人?"

这种禁忌早已融入疍民的生命记忆。2018年台风"山竹"过后,志愿者给水上新村送去冰冻鱼头罐头,七十多户人家宁愿啃干粮也不肯碰。二十五岁的阿强在船头跟我说起这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祖父传下的螺钿项链:"小时候偷舔过鱼眼睛,被阿爷用船桨抽得三天坐不稳。"他掀起裤管,小腿上淡褐色的疤痕像条盘曲的海蛇。

细究起来,鱼头在疍家文化中暗藏多重隐喻。珠海非遗保护中心的档案里,有份1947年的歌谣手抄本:"石斑头,鬼见愁,顶破船板撞破头。"水上人家将鱼头比作厄运,或许源于他们对海洋的敬畏——石斑鱼坚硬的头骨能撞破渔网,锋利的鳃盖常割伤孩童。更隐秘的,是那些被陆地驱逐的创伤记忆,就像被斩下的鱼头,永远带着离断的痛楚。

不过年轻一代正悄悄打破禁忌。在番禺渔人码头,我看到网红直播教做砂锅鱼头煲,弹幕里有人调侃:"阿公说吃这个会变咸鱼啦!"二十四岁的阿珍在抖音分享鱼头雕刻艺术,评论区里老辈人骂声与点赞齐飞。最让我震撼的是三灶岛的海鲜酒楼,老板别出心裁推出"去头石斑宴",剔透的鱼头标本悬在梁上,既避讳又招徕,倒成了旅游打卡点。

暮色中的横琴湾,老渔民黄伯正在修补渔网。当我问及禁忌的缘由,他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港珠澳大桥:"旧时怕鱼头,是怕大海收人命。现在后生仔连台风天都敢出船,你说这忌讳还能传几代?"海浪拍打船舷的节奏里,那些被红布包裹的鱼头,正随着潮汐在时光深处浮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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