仫佬族的竹球

你得去仫佬山乡看一看,尤其是在某个节庆的日子里。不是只有歌声,更有那噼啪作响的、带着竹子清香的破风之声——嘿,那就是“竹球”了。它不像我们平常认识的任何球类,它轻盈、镂空,在人们的脚尖、膝盖、肩头,甚至额头灵巧地弹跳飞舞,划出的弧线都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。我第一次见,就看呆了。那不只是运动,更像是一场空气里的舞蹈,演员是一群人和一只竹编的精灵。

说起它的来历,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神话。仫佬族世代依竹而居,他们的生活,几乎就是一部“竹子应用大全”。从背篓到桌椅,竹子无所不能。所以,由生活用具演变成玩具,再升格为体育项目,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。我总忍不住想象那个画面:几百年前,某个农闲的午后,一群仫佬族青年放下手中的竹篾,随手把编剩的边角料那么一团一绕,成了一个球。然后你踢给我,我踢给你,笑声就洒满了晒谷场。这运动的根,就这么牢牢扎进了最朴素的日常里。

它的制作本身,就是一门快要失传的手艺。我见过老师傅做竹球。选的是山里长了三年的好竹子,韧劲儿足,不易折。刀破开竹子的那一刻,声音清脆利落。然后就是削篾,一根竹子在他手里能变出宽窄厚薄不同的篾片,像是变魔术。编织的时候,手指翻飞,那眼神专注得,仿佛在给自己的孩子梳头。最后成的球,浑圆、空灵,你对着光看,能透过那些精巧的格子看到另一边的世界。有些实心的,是为了增加重量,玩另一种对抗的游戏。但无论是哪种,你摸上去,都能感受到竹篾温润的质感,和机器压出的塑料球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
玩法可就精彩了!一个人能玩,你可以颠球,用身体的各个部位,看它能陪你多久不落地。那需要极高的协调性,球好像黏在你身上似的。一群人玩就更热闹了。他们拉一张网,像打排球,但规则可自由多了——手、脚、头、肩,只要是身体的一部分,都能用来击球。

嘭!一声闷响,是脚背发力,把球高高送过网去。
对面的人眼疾手快,一个侧身,用膝盖轻轻一垫,化解了攻势。
球飞得有点高,后排的人冲上来,干脆一个鱼跃,额头向前一点!球又被救了起来,划出一道刁钻的斜线。
场边看的人,心也跟着球一上一下,不时爆发出叫好和惋惜声。

这哪里是比赛?分明是一场身体的协奏曲。节奏时快时慢,动作大开大合与精巧细腻交替,看得人眼花缭乱,心潮澎湃。

对我来说,竹球最动人的,还不是这技巧。而是在这方寸球场之间,你能看到一个民族的全部性格。他们用最熟悉的竹子,创造出了最独特的快乐。这背后,是“物尽其用”的生存智慧,更是一种乐天知命的生活哲学。它曾经是年轻人传情的信物,球在空中飞来飞去,眼神也在人群里交织。它也是凝聚一个村寨的粘合剂,无论老少,都能在这项运动里找到自己的位置,笑声和汗水混在一起,不分彼此。

可惜啊,现在这样的场景不那么常见了。年轻的孩子们有了手机,有了网游,谁还愿意静下心来学这繁琐的编竹球手艺?谁还愿意在烈日下追逐一个竹编的球呢?每次想到这儿,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。那空中的弧线,好像真的快要断了。

好在,还有人没放弃。我听说,现在有些地方的学校,已经把竹球带进了体育课。孩子们一开始觉得新奇,玩着玩着,就上了瘾。各种民族运动会上,它也成了固定的比赛项目,被更多人看见。这真好。真希望有一天,我们不仅能博物馆里看到制作精美的竹球作为展品,更能随时随地,在任何一个仫佬族村寨的空地上,看到它飞舞的身影。

那只竹球,轻盈地划过天空。它划过的,是一段漫长的时光,从祖先的巧手,到今天孩子们的欢笑。接住它,我们接住的是一段活着的记忆,一种不该被遗忘的,轻盈而坚韧的智慧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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