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扯一块白布便是舞台，尺把长的小人在幕后表演”。皮影戏始于西汉，传承两千年。如今，她却成了站在断崖边的舞者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，蓟县邦均镇沿河村的皮影戏曾经风靡一时，观看者多达千人。如今，村里会唱皮影调儿、会耍皮影戏的只剩下了年逾古稀的白志华。

偷艺

推开一扇虚掩着的木门，院子里种满了玉兰花，三间破旧的土坯房，这就是白志华老人的家。午后，白志华正靠在东屋的炕上，拿着铅笔，照着仕女图描着样子，屋里一片寂静。

“对，对，我就会唱皮影戏。”一听记者提起皮影戏，白志华来了精神，他把手中画了一半的样子夹在了书里，挣扎着坐了起来。白志华年前出了车祸，正在恢复中。

皮影戏又称灯影，以在灯光照射下用兽皮刻制的人物隔亮布演戏而得名，是民间广为流传的傀儡戏之一。《汉书》里记载着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，被认为是皮影戏最早的渊源。

汉武帝爱妃李夫人染疾故去，武帝思念心切神情恍惚，终日不理朝政。一日大臣李少翁出门，路遇孩童手拿布娃娃玩耍，影子倒映于地栩栩如生。李少翁便用棉帛裁成李夫人影像，涂上色彩，并在手脚处装上木杆。入夜围方帷，张灯烛，恭请皇帝观看。

“我看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它。” 74岁的白志华清楚地记得，他6岁时，第一次看皮影戏的情景。

1944年夏，班主律德带着十几个演员，在村口唱起了皮影戏。戏台非常简陋，只是两辆卸掉轱辘的马车拼在一起。戏台上扯起一块2米多长、1米多宽的白布，充当幕布。“锵、锵、锵……”一阵锣鼓喧闹，一出源于《列国志》的六十三义引来了村里的男女老少。这台戏，从晚上7点唱到了午夜12点。演员们辛苦6个小时的酬劳，只有粮食、柴火和提供住宿。

“我没拜过师父，这些手艺都是‘偷’来的。”白志华说着哼起了皮影调儿，他最擅长的就是包公戏。《包公三堪蝴蝶梦》、《乌盆记》这些选段，他连听带唱几十年，早已烂熟于心。“上车公凡六五一,1234567”，这么奇怪的文字您听说过吗？白志华说这是旧时艺人的一种原始的记谱方法，不过民国后就失传了。只要掌握了“车公谱”，不同剧目的戏词都能唱。

68年的浸淫，如今的白志华从唱词唱腔，到制作工艺，再到舞台表演，早已无一不精。

“以前，县里有红星影社、五星影社，十几个剧团。现在都没了，也没人愿意学了，村里只剩下我一个会唱皮影戏的人了！”白志华说到这里，眼睛望向窗外，叹了口气。

刻一个影人只卖80元钱

制作一对高二尺二寸的皮影人，要使用半张多驴皮，经过8个步骤、大小36道工序，纯手工制作半个月。

“做影人费料啊！尤其是那些山水背景、舞美道具。”十年前，白志华花了300多块钱，买后展开足有2.4平方米的驴皮，却只做了十五六个整身的影人。
雕刻之前要用盐水把皮子泡软，“大地方用大刀，刻眼睛头饰这样的细节要用小刀。”白志华从工具箱里翻出大小刻刀、锥子、剪子等各式工具，向记者展示着雕刻工艺。

选皮、制皮、画稿、过稿、镂刻、敷彩、发汗熨平、缀结合成这八个基本步骤，每一道工序都考验着艺人。“没有着色的地方是透明光滑的，因为里面还有油分，好的制作工匠必须把油汁推磨进去才有这样的效果，这叫软刮。”白志华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张尚未着色的影人，皮子迎着阳光泛着金黄。

“这是块带毛的兔皮，像吧。”白志华指着杨白劳的白胡子笑道。在他珍藏的影人中，还保存着祥林嫂和杨白劳这样的现代戏人物。

“在我们这儿，这样的影人我们卖80块钱。”白志华指着一个2寸多高的影人说。而在城里的商场，同样的影人最少卖300元一个。

一个个老艺人都走了

“一个个都走了，剩下的也都老得唱不动了。”1958年，蓟县的律德、陈荣等8人在唐山比赛拿第一。如今，只有84岁的陈荣健在，但早就不唱皮影戏了。

演皮影戏最重要的是“拿线”。生旦净末丑都要会唱，唱的同时还要负责操纵皮影表演。然后是打后台，负责敲锣鼓、打阴阳板。最后是司琴，负责拉四弦和吹唢呐。

“老艺人们了不得呀，就是艺好，什么都中，生旦净末丑什么都懂，拿线人就跟活人一样！现在，这样的人没了，再也找不着了。”白志华叹了口气，一脸惋惜。

“爷爷，你们怎么不收个徒弟或者教给家人呢？”记者问。“他们不中啊，不中。他们都去赚钱了，唱皮影戏不赚钱，有时还赔钱，不招人待见啊。”白志华连连摇手，“而且现在的年轻人都心浮气躁啊，光一个悲调就分哭悲、大悲、惊悲、坐悲、行悲、还魂悲，你说现在的年轻人谁能静下心来学啊。”

1982年夏天，白志华与村里其他喜欢皮影戏的人一起从唐山玉田请来一个剧团。他们在街口搭起戏台，从晚上7点一直唱到凌晨2点，一连12宿唱完了整本《飞龙传》。当时，整个邦均镇的人都来了，戏台前后围满了人。这是白志华记忆中最辉煌的一段。

“来，我给你们简单的唱一段，让你们见识见识。”白志华兴奋地站起来，不一会儿，他就举着骑着赤兔马、手拿青龙偃月刀的关二爷从西屋走出来。

“这动作分‘马上站’和‘步下站’，没有三五年的功夫都演不下来。”“锵……锵……”白志华自己打着节拍，对着镜子耍起了皮影。

夕阳西下，镜子里的赤兔马奔腾着，关公舞着大刀挥向敌人。而镜子外，却始终只有白志华一人……

用车公记谱法唱戏

形象逼真的祥林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