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东高胡六十年览略

广东音乐的形成与发展,约在百年以上的历史。本世纪二三十年代是广东音乐的兴盛期,高胡就在那时加盟广东音乐。作为国乐的分支,广东音乐的早期作品《小桃红》、《雁落平沙》、《梳妆台》、《水仙花》等,保留了昆曲或江南音乐的痕迹。高胡由吕文成创造于二十年代期,它的前身是江南二胡。短暂的六十年,高胡与广东音乐息息相关,一齐放射出耀眼的光芒。

  高胡六十年览略,要结合各时期的作品来认识。为论述的方便,以社会及历史背景结合主要人物的活动,分三个时期。这种划分只是大致上而不是绝对的。

  试以二十年代中至四十年代末为第一个时期。

  高胡艺术创始人吕文成,早年寓居上海,他作《平湖秋月》、《步步高》颇受江南音乐影响。与他同时的北派二胡宗师刘天华早年也在上海活动。江南名家阿炳一辈子在江南渡过。据考阿炳曾学习《三潭印月》等粤曲(近得沈阳音乐学院牛巨贵证述,阿炳曾向懂广东音乐的江南乐人祝世匡学粤曲)。由于相互影响,吕文成、刘天华与阿炳均采取横向压弦颤指法,配合有力之行弓,发音坚实激越。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,是揉吟抹滑的综合运用。节律在意绪中悠动,音律在似准非准之间,似慨似叹,如悲如歌。是自由平民的乐天知命?是士大夫的儒雅与愤世嫉俗?是老庄的逍遥超脱?其不可名状,大概如司空图指:"不知所以神而自神"的"韵外之致"吧!(《与李生论诗书》)

  听吕文成三十年代灌制之唱片《三潭印月》、《连环扣》、《陌头柳色》、《双风朝阳》、《紧中慢》、《松风水月》等曲,演奏技术特别是走指技巧很高超。吕在《鸟惊喧》结束句,从第一把换至第二、三把,再倒换返回第一把,用两个八度音域,指位准确,动作利落。

  垂直滑音换把是这个时期一大特征。听当时的唱片,小臂、手腕、手指同时上下滑音带换把奏法,比比皆是。何仿南奏《蝶恋残红》,曲终音为第一把食指按E,反复奏曲首第一音为第二把尾指按C,何仿南第一把按E顺势直落第二把C,语气肯定。古人在书画技法上有"意在笔先"说,主张意念指导技巧。那么垂直滑音换把可否称之为"意在曲先"或"意带曲行"?当然,处于少年阶段的胡琴,并非所有技巧已趋完善。垂直滑音换把从某方面看,暴露了换把技术的生硬。另,吕文成与刘天华均喜用远距夸张上下大滑音,前者借以渲染市民阶层谐趣欢悦的生活情调,后者借以宣泄知识分子愁苦忧愤的慨叹。

  三十年代前后有几部重要的作品。吕文成创作兼演奏《泣长城》与《齐破阵》,前者行音悲切、沉郁;后者之引子以琶音效仿小号的威武,继以密集短音与快速跳把,鼓励起民众抗日爱国热情。吕还写了《岐山凤》与《银河会》。两曲的主题在贯串中作多次调式转变,巧妙自然。陈俊英写《凯旋》,易剑泉写《鸟投林》。前者带叙事曲性质,篇幅较宽;后者巧妙地发挥了高胡活泼明快的个性。据说当时《鸟投林》的演奏,鸟呜声是用装水陶罐吹出来的。1932年,丘鹤俦在台山端芬大同圩大同戏院独奏《鸟投林》--当时叫《百鸟归巢》,试用高胡奏鸟鸣。

  这个时期,梁以忠加花的灵巧,蔡保罗滑指的精妙;其它如罗耀宗、邱鹤俦、林粹甫、马炳烈、尹自重(广东小提琴)诸人,花指的疏密、隐现,运弓的长短、轻重。抑扬顿挫,皆有讲究。风格或华丽,或清雅,或纤巧,或豪放,各尽其妙。

  中国音乐自有它独特的宇宙观与生命情调,胡琴艺术以各种抽象的走指行弓,揉吟抹滑,得万簌之神韵。时虚时现,若断若续,浪漫无际,意气直透人心。它以丰富的暗示力与象征力,代替西洋音乐繁复的织体与辉煌的和声,境界优美而高远。这一时期,总体来说,我们清晰地感觉到高胡演奏保持了占典音乐的节奏与气韵、重旋律重感情的所谓"线的艺术"特征。康德曾说过线条比色彩更具审美价值。线条美是东方艺术的特质。辛亥革命以来,音乐家们在不同程度上领略了民主变革与求新之风气,其创造的音乐所直接传达出来的艺术风貌和审美意识,气韵悠长、纯厚朴质又生动活泼、健朗向上。虽然略显粗率,却执着地跳跃着"生命内部最深的动,深入至生命节奏的核心"。 (宗白华《论中西画法之渊源与基础》)。二十年代末期至四十年代末,由于商业化殖民化的毒害,产生某些畸形演奏,娇嗲轻佻的揉滑、伤感萎靡的情调。这是末流,另当别论。

  试以五十年代初至六十年代末为第二时期。

  首先是对前期艺术的发扬。刘天一奏《鸟投林》,经本人精心改编,乐曲一气呵成,体裁更为紧凑。活泼不失于轻乳明快不失于过火。天才地发挥了惟妙惟肖的鸟鸣技巧,一幅夕阳斜照、群鸟归林之美景,跃然展现。刘在《平湖秋月》以圆润通畅的长弓结合弹性短弓,流云般的走指,寓动于静,静中有动,湖光水色,折射出艺术家内心的惊愕、赞叹与强烈的自我意识。朱海独创的以里外空弦为基音的三度上下回滑,全凭内心感觉去控制弓指力速。用这种感情化的滑音奏《昭君怨》、《双星恨》乙凡调式类曲,如诉似泣,哀艳动人。朱海善于把自己的思想感情和客观景物熔铸在一起,创造出诗情浓郁、带悲剧性格的音乐形象,揭示了音乐灵性深处的奥秘。沈伟奏《小桃红》、《连环扣》,他当时学吕文成,后又经一番结合,花指、滑音的装饰,用弓分寸,突出玲珑、清爽之意趣。骆津奏《凯旋》,原先以尹自重奏法为蓝本,后师心造化,音乐着意乐观之情绪。慢板突出对先烈的怀念、对战争的思索,于悲怆中带无限期待。此外,崔蔚林、崔慕白活动于1949年前后,皆有造诣。

  其次是创作的突破刺激技巧的发展。五十年代中期发表了《春到田间》(林韵曲,刘天一演奏),引子优美活泼,中板以散文诗般的乐语,描绘新农村的春天,恰似"春风吹绿江南岸";华彩高把的自由发挥,尾段热烈的快板、令人神驰。《鱼游春水》(刘天一曲兼演奏),C调弦上流丽甘畅的行音,洒脱的韧性快弓,华彩乐段一串妙绝天然的泛音。《欢乐的春耕》(朱海曲兼演奏),巧妙的转调换把与密集的快弓。这是充满生命力的高胡艺术的春天。

  与此同时,省外胡琴及西洋小提琴技术的介入。六十年代前后,各地民族管弦乐队兴起,作为弦乐的高声部,高胡手法已经不完全广东化了。外省有唐毓斌以二胡手法奏《春天来了》。西洋弓弦乐也在国内取得进展。形势对广东高胡起积极之刺激,《三门峡畅想曲》、《豫北叙事曲》、《草原上》等胡琴新曲,广东人用高胡移植演奏。沈伟直接演奏由小提琴曲移植过来的罗马尼亚乐曲《云雀》,惊动一时。

  第二时期名家云集,争相辉映,除以上所提诸人,另陈萍佳的儒雅,叶孔昭的豪气,何干的婉约;及省港粤乐界仇鸿涛、卢家炽、王者师、冯华、朱毅刚、黄佳谋、殷满桃诸人;略晚又有李德焱、刘光伟、黄国山、文卓凡、陈涛、甘尚时、邝斌、李敬云、黄日进、黄玉才、黄观强、陈锦棋、吕锡标等,均有师承。

  五十年代初至六十年代中,政治、经济生活保持相对稳定,音乐家们以积极的态度去感受和体验社会人生,用平明热情的音乐去表达委婉深挚和活泼的感情。优美通畅的乐语,和谐流转的音韵,揭示出生活中蕴藏的美质,创造出具有一定高度的美学意义的境界。从"反右"始,尤是六十年代中后期,暗藏的不稳定因素愈来愈显突,音乐家们的态度变得审慎了,加上题材及技术的规限,一般说,它没有更多雄浑壮大的作品与演奏,有的则较为新巧、自然,偏向于表达一般的生活感受或激情。(港澳方面,由于外部文化的介入,刺激了市民的新奇感,广东音乐演奏似处于守势,加上地域与生活情调的局限,似未见有较大影响的创作,演奏上多与曲艺粤剧汇溶)。明代胡应麟在《诗薮》评"古诗十九首"的艺术特色时说:"蓄神奇于温厚,寓感怆于和平,意愈浅愈深,词愈近愈远"。将这段话对照这个时期的演奏,似也适当。广东音乐带明显的娱乐性,即或少量深沉性质作品如《双星恨》等,也主张哀而不怨之风格。广东音乐体裁精短,平浅中见深情,深情常用平易近人的方式来表露。这大概便是"愈浅愈深愈近愈远"的意旨。这一特征,规范了某个阶段的创造。我们如果缺乏细致的观察,便无法从一般的共性中去发现和比较各个演奏家的个性。

  试以七十年代初至今为第三个时期。

  由于政治的原因,六十年代中后期延至七十年代初期,高胡及整个广东音乐处于冬眠状态。约在1973年间,有了转机,发表了廖桂雄的《喜开镰》、杨绍斌的《织出彩虹万里长》、乔飞的《山乡春早》、屈庆的《珠江春早》、杨桦的《绿水长流》,稍后有汤凯旋的《劈山引水》及吴国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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