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日出》:一张无法脱身的命运麻将桌

深夜无聊,随手点开了尘封已久的《日出》录像。光影跃动之间,那方烟雾缭绕的麻将桌,像一口盛满了各色人性的井——他们争着,挤着,喧哗之下,灵魂的真实状态却哗啦啦倒了个干净。陈白露、潘月亭……他们被命运的绳索死死捆着,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,上演着无声的人性拔河赛。

陈白露的困局最具血肉感。初时我见她时,一袭华裳,睥睨众生,恍若高贵的金丝雀。可看久了才明白,她每一次看似轻快的“打牌”、“喝酒”里,都裹着细细的毒。深夜里,她会独自守着梳妆台,一颗一颗捻着安眠药片,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子,那才是她卸下浓妆后的脸——苍白,疲惫,像个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孩子。一个老熟人方达生风尘仆仆地赶到,像一把钥匙忽然插入锈蚀的锁孔,撞响了那段蒙尘的少女时光。她突然对着这个傻气又真诚的人,指着自己名贵的项链,声音忽然低下去:“达生,你看看这链子,你晓得它的分量吗?”华丽牢笼的沉重,在此刻赤裸裸地叮咚出声。她每次看似洒脱的“再玩一圈”,都是对灵魂深处某个空洞的疯狂遮盖——她早已明白自己被异化,可依然无法挣脱资本的粘稠蛛网。

那位西装革履的潘月亭潘经理,又给我们上了一堂表演课。谈笑风生之时,俨然商界大佬;可桌布之下,他的腿却在发颤——金八爷一个电话,就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扼住了他的咽喉,那体面就瞬间如泥淖崩塌。前一秒还在得意地显摆自家股票如何“如日中天”,下一刻接了催命电话,那自信像被戳破的气球,瞬间泄得一干二净。他脸上的油彩剥落后,只剩一双惊慌的眼在圆圆的镜片后闪烁。那种反差叫人胆寒——原来所谓的“成功者”,其骨架亦脆弱如斯,被名为金钱的鞭子抽打着奔跑,片刻喘息都是奢望。

真正令我脊背发凉的,是那位“从不出场”的金八爷。潘月亭的惊惶,陈白露的毁灭,黄省三的走投无路……无一不是他无形权杖遥遥一指的结果。这位从未露面的神祇,恰是现代资本社会的冰冷隐喻——他那无形的指令穿透层层华丽帷幕,像冰冷的蛛丝缠绕捆绑着每一个活生生的个体,使其沦为它运转之齿轮。台上众人分明还在牌桌上笑着闹着,我却嗅到了无形的绞索逐渐勒紧的声音,窒息的气息弥漫开来。所谓资本大玩家,本质不正是这样一个靠剥削吞噬他人血肉得以永动的抽象恶魔吗?

《日出》最精绝处在于,它并未轻易下善恶判词。看那渺小的职员黄省三,被逼至墙角时也曾咬牙切齿地恨,恨不能生啖了潘月亭的肉。后来潘经理败落,黄省三蜷缩在寒夜屋檐下哆哆嗦嗦地说:“潘经理……怕是也够惨的了?”那声音里含着凄凉,全无预想中的快意恩仇。人性这团混沌的黏土里,我们都在承受与释放的双重角色间踉跄摇摆——这便是曹禺对人世苦楚最深沉的懂。

豆瓣影评里有人冷冰冰写道:“《日出》剖析剥削本质堪称深刻”。可戏里沉浮的又岂止几条概念?当我看到陈白露绝望地推开那沾满晨露的窗户,麻将牌哗啦啦倒下来,倒不完似的……恍惚间,窗外晨曦微弱的光,竟刺得我眼睛生疼。台下芸芸众生,何尝不是在一张更大的桌上?我们或为虚妄的价值所驱驰,或在诱惑前沉沦而面目全非,抑或被无形的资本之网勒得喘不过气来。

剧中方达生穿了一双格格不入的旧球鞋走出深宅,仿佛是走向另一种可能性的象征。然而《日出》的黎明却是无声的——它映照着陈白露尸身上昂贵的绸缎睡衣的光泽,也映着黄省三寒伧布衣的褴褛。那一抹灰白晨光终于吃力地、缓慢地刺穿所有喧嚣时,戏落幕了。而生活的麻将继续在命运的桌面上哗哗作响,未曾有半刻停歇——当剧中人深陷于那张名为命运的麻将桌,无法脱身的困局里,实则浮沉着每个人自身被异化与被吞噬的历史。

散场后久久坐在黑暗里,隐约听见窗外地铁轰隆隆碾过去,碾过去——像这城市的心跳。都市人又有谁能真正远离那盘残酷而庞然的牌局?方达生那走向太阳的剪影固然动人,可那光亮之外,依然有大片无法照亮的阴影无声蔓延。

生存游戏从未结束。麻将桌之外,人性和命运的较量正如同晨露与夜阑交接时的静默,在每一寸时间之上重复上演,永无落幕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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