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的另一个我

清晨,我站在镜子前刷牙,泡沫沾在嘴角,镜中人也一样狼狈。这面玻璃里,仿佛锁着一个与我同喜同悲的复制品,却也像另一个世界的陌生访客。等看到刘全和、刘全利兄弟的哑剧《照镜子》,才明白镜子这玩意儿,照见的不只是皮囊,更是那点难以言说的人生况味。

台上光溜溜的,就一面空镜框。刘全和站定在“镜子”前,刘全利则成了镜中那个亦步亦趋的影子。刘全和抬手,刘全利的手也抬起来;刘全和皱眉,刘全利的脸也皱成了核桃。动作严丝合缝,分毫不差,真像有两根看不见的丝线把他俩栓在了一起。最妙的是刘全和假装对着镜子刮胡子,刘全利在对面模仿着,手指在空气里轻轻刮动,那细致劲儿,仿佛真怕刮伤下巴——观众席里,有老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演到一半,戏法忽然变了。刘全和眨眨眼,轻轻从镜框前退开一步,刘全利便立刻成了那个“真人”,刚才的“镜子”则成了新影子。两人无声交换了角色,像水流过石头般不着痕迹,却霎时翻转了天地。这份默契,需多少日夜的锤炼?据说,他们练得动作误差不超过零点一秒,这哪里是演戏,简直是连体婴儿的心电感应。

也有叫人会心一笑的“意外”。刘全和仿佛被镜子里的“自己”惹恼了,突然做了个滑稽的鬼脸,对面刘全利猝不及防,动作稍慢了半拍,差点笑场,随即立刻绷紧表情跟上——观众席后排有孩子“咯咯”笑出声,鼻涕泡都吹了出来,大人连忙捂他嘴,自己却也笑得肩膀直抖。这片刻的“失手”,反而把戏演活了,原来镜里镜外,都会偶尔跟不上趟。

这出戏里最令我心头一动的,是“镜子”前的人似乎被镜中“自己”迷惑了。刘全和装作困惑地慢慢把脸贴近那面不存在的玻璃,想看清,想确认,仿佛要戳破这层隔膜,触摸那虚幻的倒影。刘全利在对面也猫着腰、探着头,两人鼻尖几乎要隔着空气碰在一起。那瞬间,观众席静了——这哪里是照镜子,分明是灵魂在孤独地叩问着另一个自己。

谢幕时,两位演员满头是汗,灯光下亮晶晶的,笑容却比灯光更亮。我身边一位白发老人悄悄抹了抹眼角,掌声如潮水般涌起,久久不息。这戏真怪,分明没一句台词,却似把人心最深处那点对自我的好奇与探问,轻轻戳了一下。

走出剧场,夜色清凉。橱窗玻璃映出我的身影,模糊地晃动。哑剧里的两兄弟,把一面虚无的镜子变成了照见人心的魔物。他们演的是镜里镜外两个角色,而台下的我们,又何尝不是自己镜前的演员?

我们发笑,笑那镜中“人”的笨拙失措;可心底深处,是否也在笑那个常被自己困住的傻瓜?那空镜框仿佛一面不存在的湖,照出我们灵魂深处相互模仿、彼此纠缠、难解难分的倒影——原来那镜中影像,亦是我们自己无法摆脱的亲密敌人,在无声里,演示着人世间永恒的诘问与牵绊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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