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上刀石:记程邃枯笔和朱简涩刀

前阵子在个古玩市集的小摊上,碰巧淘到一本旧册子。灰扑扑的封面,翻开一看,是影印的程邃山水画。说实话,第一眼真没觉出多好看。黑乎乎一片,山石像拿刮刀刮出来的,干巴巴的。纸边焦黄卷起,翻起来窸窸窣窣。有些地方墨色浓得像要滴下来,可旁边紧跟着就没了墨,只留下纸纤维拉长的毛毛痕迹。卖旧书的老头说,这叫“枯笔”。

我心想,画画干嘛故意弄这么“干巴”?用水墨画画,不图个水润灵动么?

后来去查县志才知道,程邃和朱简,这两个名字常搁一块儿提。朱简?刻印章的。他那印章啊,据说也挺怪。不像常见的印那么光滑圆润,刀痕直挺挺的,像是刻着刻着使不上劲了,半路卡住,或者石头里崩了颗砂子,拉出一道歪斜的、毛刺刺的口子。人家管这个叫“涩刀”。我看图片,确实硬邦邦,线条里头好像有阻力。这俩,一个在纸上“刮”,一个在石头上“涩”。风格倒是挺搭调。查书,说都是新安画派的,徽州那片儿的。

徽州?我去过。齐云山。深秋时候,爬上去累够呛。山上石头多,裸露在外头。什么颜色?说不上来,灰的、暗赭的,夹杂着点青黑的纹路。表面吧,一点儿不光滑,坑坑洼洼,摸着糙手。一场雨刚过,石阶湿漉漉的,赭石的颜色被水沁透了,更深更沉。有些石缝里,草顽强地冒出来,根紧紧扒着石壁,叶子也带着一股子硬劲儿。山风呼呼吹,带着山里的凉气,钻进衣领。山道上没什么人,只有我和同伴的喘气声。看着那些粗糙的石头,忽然想起程邃画里那些干涩的墨线。山石轮廓嶙峋,转折硬得硌人,但硌得真实。什么感觉?硬。粗糙。线条像是绷着劲儿画下来的。难怪有人说,程邃那笔触像“铁线”。铁线哪是什么细丝,得有股铁骨子才行。

回来再看程邃那本册页,眼光就有点不一样了。不是故意要“干巴”,是他在画眼里徽州山骨子里那份“硬”和“糙”吧?笔里墨不多,却能在纸上一笔一画地“刻”出山石的分量感。那些墨色浓淡跳脱的地方,像是光线打在嶙峋山石上,忽明忽暗的棱角。笔划过纸面那种轻微的“刮擦”感,好像也听得见了。特别是他处理那些山石接缝、枯树老枝时,特别明显,笔像在犹豫,又在倔强地往前推。这不就是“涩”吗?和朱简刀下那股子带“阻”的劲头,真是神似。

后来在当地一位老导游的指引下,在歙县博物馆角落里,真看到了一方朱简的原印边款(拓片)。小小的,刻在一个边角料青田石上。放大镜里细看,那刀痕!根本不是一拉到底的丝滑,真像在石头上跋涉。有的地方刻深了,崩出点点石屑,线条边缘不规整;有的地方浅,像是试探,留了余地。刀在石上行进,时快时慢,偶尔顿一下,留下个小小的折角或起伏。这就叫“涩刀”的质感吧?看着那些微小的起伏和毛刺,我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,仿佛能摸到刀与石头较劲时的颗粒感。比起光滑的印章,这印边有种说不出的古拙味儿,一种经历了打磨、对抗之后的沉淀。就像徽州山道上那些被风雨磨砺了千百年的石头。

导游大叔那天下午带我去看一方古歙砚台。石料是暗青色的,敲起来哑声,不脆。他说:“歙石好哇,看着不张扬,但底下藏着锋芒,磨墨吃得住刀笔。画那种枯笔山水,离不了它。”他把一点清水倒在砚池,然后慢慢磨墨。墨汁发黑光,浓得很,声音沉稳。我倒琢磨,是不是徽州这片山里的水、石,浸润久了,养出一种特殊的脾性?水不如江南的柔,石却带着天然的硬朗纹理。人活在其间,用的砚台也是硬碰硬才能出好墨。程邃用那枯硬的笔去“刮”山水,朱简用涩顿的刀去“刻”文字,大概都是用各自的方式,触碰、回应、甚至汲取着这片山水骨子里的硬气。不是刻意追求形式上的“枯”、“涩”,是他们的笔墨刀石,本就被这方水土浸染过,打上了徽州的印记。

有回翻书,看到黄宾虹提过一句徽墨和歙砚(他那话原意我没记住,意思大概是),墨在坚硬粗糙的石面上磨砺,反而显出一种精神头。我琢磨这话。是啊,那枯笔在纸上刮过,涩刀在石上刻下的声音,也许都是徽州山水在人间发出的回响?一种内里的坚韧劲儿,经过手的温度,留在了纸和石头上。

再翻那本旧册页。程邃笔下的山,还是那么黑,那么“干”。但那些线条,尤其是飞白处留下的几缕毛边,纸边卷起的焦黄色,反倒让我觉得真了,不飘了。看久了,眼里不再是山水的图式,倒像看到了山本身的筋骨,一种历经风雨冲刷、烈日曝晒、依旧挺立在那里的样子。

外面天色渐暗,我给自己泡了杯黄山毛峰。茶水很淡,味道微苦又回甘。看着杯口袅袅的热气,心想,程邃、朱简他们,或许就是用这种带点“涩”劲儿的方式,在纸上、石头上,为我们留住了一个徽州魂吧?那魂,不是飘在天上的仙气,就是这山石的糙硬。纸上墨痕、山间刻痕,都是生命的另一种模样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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