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冕的墨梅图

元朝末年,乱糟糟的。许多读书人卡在那里了——想通过考试出头的那扇门,关上了。有人叹息,有人奔走,也有人转身走了另一条路。王冕是后者。他从小放牛,却硬是靠自学读了许多书。做官?他不干。元朝朝廷给他翰林院编修的职位,他避开了,躲进深山。

他干嘛去了呢?养鱼、种地、读书、画画。画最多的是梅花,尤其是墨梅——只用墨来画。

我们今天看他的《墨梅图》,第一眼会觉得,简单。就一枝梅花,横着斜出来。墨,有浓有淡。枝干嶙峋,带着骨头的硬劲。花不多,点缀枝头。再仔细看——它并不“柔弱”,那些枝条的劲儿,像是憋着一股韧劲撑开,伸展得很干脆。

他还在边上题了字:“吾家洗砚池头树,朵朵花开淡墨痕。不要人夸好颜色,只留清气满乾坤。”

读着这几行字,画梅花的场景就清晰了。他没那么多好颜料,大概也懒得折腾。墨最现成,天天磨,天天写,天天画。那个“洗砚池”,是个典故,但他这么一说,又特别实在:这墨梅,就是从我天天洗笔的池子边长出来的那棵树啊!跟我的笔墨是一起的。

“朵朵花开淡墨痕”。画出来了,就这样。没有嫣红姹紫,只有深浅不一的墨色。他用墨的变化来捕捉花的形态、光影——墨也能“开”出花来。有意思的是,他似乎不在意梅花被画的像不像名品、够不够“好看”。他在意的不是外头的评价,而是这个“墨痕”本身散发的某种气息。

这气息就是“清气”。什么叫清气?在那个纷乱的世道里,在王冕自己的选择里,这两个字沉甸甸的。

不要人夸颜色好——这不只是说自己不爱热闹。颜色好,指的是表面的鲜亮吧?像他这样的读书人,本可以凭着学问、书画的本事,找个权贵依附,甚至自己钻营,博点世俗的名利,换个舒服日子过。这些,就是“好颜色”。但他不愿意。他觉得那样活着不干净,不踏实。

所以他躲起来。拒绝做官,不是装清高,更像是一种自守——守住心里那点“清”。这个“清”,是指干净、耿直、自己跟自己过得去。不依附谁,不给谁当个漂亮的摆设。就像他那枝墨梅,该往哪儿长就往哪儿长,不讨巧,不攀附。枝干瘦,但有骨力;墨色淡,但有分量。

这种选择很难。得耐得住寂寞。他画梅,或许是练手,或许是真喜欢,但更深一点,恐怕是用一枝墨色凝成的花,来安放自己在这个世道里必须保持的姿势——站直了,活得本分一点,内心洁净一点。

看那些枝桠的走向,硬邦邦地插在纸上,周围的留白特别多。这空白不是空的。它像一块地盘,给这点清气透口气的空间。王冕没有把他的树挤得满满当当,就那不多的一些花枝。这画法,古人讲究叫“计白当黑”。留白的地方,同样是墨的延伸,是气韵流动的通道。也许对王冕来说,能守住这点留白的空间——无论是地理上的隐居,还是精神上的独立——就是他乱世里最大的幸事了。

王冕的故事里,有他年少时,借着佛寺长明灯夜读,偷偷听学生读书,或者在放牛间隙在牛背上读书的样子。后来他连纸都没有,就用芭蕉叶练字。这股韧劲,这种对某种东西近乎固执的专注,是不是都隐隐融化在这一枝一花的墨痕里了?

所以,“只留清气满乾坤”,听起来很大气,但落到实处,就是王冕这个人,画了这样一枝属于自己的梅花。这清气,不飘渺,它是从艰难的选择里、一笔一笔的硬骨头里磨出来的。是他个人尊严的画押。

如今六百年过去,他的画还在那儿。那墨色有些淡褪了,但那股子劲儿没散。看久了,你会觉得,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图腾符号,它就是一个人——一个叫王冕的家伙——在潦倒困顿的缝隙里,用墨汁凝住了一点不想被吞噬的精气神,让它像棵真正的树那样,在纸上挺着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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