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宽《溪山行旅图》中的北宋山水魂

第一次在画册上看到《溪山行旅图》的印刷品,那座扑面而来的大山就给我来了个下马威——它几乎要把整个画面给撑破!后来有幸站在台北故宫的原作前,那感觉更强烈:迎面一堵硕大无比的悬崖,几乎占满了整个绢面,从纸底一直顶到纸顶,沉甸甸的,叫人不由得屏住呼吸。可说来也怪,你被它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,眼光再低一点儿,就在这巨山的脚脖子边儿,嘿,一队小商旅正慢悠悠地赶路呢!骡子背上驮着货,头都快蹭到地了,铃铛画得挺清楚,仿佛能听到那轻微的“叮当”响。可这景象摆在一起,就有点矛盾了。好像天地宇宙就压在头顶,可烟火人间的小日子,还在山根儿下顽强地运转着。范宽这老爷子,一上来就给我们留了个有意思的谜。

说范宽,得提提他的名字。他本名叫范中正,脾气据说特别宽厚,大伙儿就叫他“范宽”了。这名儿倒像是他艺术的一个预告。他是陕西华原人,好酒,也信奉道家思想。这人特别有意思,好像跟山成了知己。别人看山是景致,他看山,怕是当成活物了吧?常年泡在终南山、太华山那些大山的云雾里头,不是简单地临摹眼前的景色。郭熙,也是画山水的名家,有句话评价他特别到位,说他这是“身即山川而取之”——范宽笔下的山,早不是眼睛看见的石头树影,是他蹲在那儿琢磨久了,心里头慢慢长出来的东西,带着他呼吸的热度和北方岩壁的倔强。

《溪山行旅图》这构图,稳当得没法儿更稳当了。主峰戳在正中间,像个千年不动的青铜大鼎,山顶上密密麻麻的墨点子层层叠叠,远看着像盖了一层厚厚的绒毯。山腰那儿,一条白线劈开石壁,是瀑布,笔直地冲下来,细细的,却又带着轰隆隆的声势。可最妙的还不是这大山大水的阔气劲儿。你瞧山下巨石缝里那条小路,弯弯曲曲藏着呢。三头骡子加一头驴(我数过),驮着货,吃力地低着头往前走。赶路的人儿小得可怜,还没个指甲盖大,可就是这丁点小人儿,用笔那么一勾,衣裳的褶子都活灵活现的。这么一想,画面就有意思了:一边是山石的永恒沉默,一边是马帮脚步的琐碎匆忙,它们在这画里谁也不打扰谁,静悄悄地对话。说来惭愧,这画流传了千年,都没人确定是范宽的真迹。直到1958年,李霖灿先生眼神儿够尖,扒拉开右下角树叶堆里的暗处一看——“范宽”!两个小字就藏在那儿。这发现简直像挖到了宝,也像画家隔着时间跟我们开了个玩笑,一个精心隐藏的小小签名,一下子拉近了我们和这位北宋大师的距离,那巨峰也突然亲切了不少。

聊范宽的技法,离不开他那标志性的“雨点皴”。他不玩那些柔和的线条,弄出一种小点子,短促有力,如凿子般着力笃实地敲打,层层凿刻出山石的筋骨轮廓。凑近了看,岩石表面全是墨点攒起来的小疙瘩,不是光滑溜平的,带着一种粗拉拉的生命力。看久了,真会想起太行山那些花岗岩,风吹雨打多少年,坑坑洼洼的,不就跟这纸上“雨点皴”出来的纹理一个样吗?台北故宫有位研究员说得特别形象,叫“如行夜山”。可不是嘛,这墨色一层层加染上去,堆得厚实,画上的石头像是能伸手摸到那种糙粝感。这种质感真不是范宽凭空想出来的。前几年我去太行山红石峡,站在那些深红色的岩壁底下,那岩石表面风蚀出来的蜂窝状小孔,密密匝匝的。我当时一愣,这不就是范宽在《溪山行旅图》里用的“雨点皴”嘛!他是真把大地的皮肤、岩石的纹理,给琢磨透了。

当然,光说这老头儿技术活好,那就把他看扁了。北宋那会儿的读书人,讲究“格物致知”,研究万物道理。范宽比这更进一步。你瞅他画底下那队小商旅,在山根下跟蚂蚁搬家似的往前走。跟头顶那庞然大物一比,人渺小得像一粒尘埃。可再仔细看,他们弯着腰,低着头,一步一步踩得结结实实,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——山再高再大,路还得走,日子还得过。这不只是对比,是一种态度啊。还有那云雾留白的巧思,硬邦邦的主峰边上,淡淡的远山虚过去,空气都流通了,不那么憋闷;瀑布一泻到底,砸进深谷化成一抹氤氲的水汽……这种处理,透着道家那“澄怀观道”的味道。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,山水的道理不是喊出来的,是让你静静体会的。明代鉴赏大家董其昌在画幅的诗塘处题了“宋画第一”的赞语,我觉得他肯定也是被这股劲儿给镇住了。这画里没有范宽在炫耀“看我画得多棒啊”,满满的都是他对眼前这片大山的敬畏,像信徒在礼拜。

画挂了千年,《溪山行旅图》还能把站在它跟前的人一下子吸进去。徐悲鸿先生谈及北宋山水,曾以“大气磅礴,沉雄高古”称颂其风骨,这词用在这幅画上也极为贴切。但对像我这样的普通人,站在它前面,感觉更像是忽然被空投到了太行山的某条山沟里:耳边是风穿过松林顶梢的呜呜声,鼻子好像能嗅到岩壁上青苔的湿气,还有那山涧泉水,一滴一滴,不紧不慢地敲在石头上,“叮咚、叮咚”……回过神来,再看看画里那慢悠悠的马队,真有点恍惚,分不清是宋朝的商贩刚从我身边走过,还是我不小心,一脚踏进了画里那个“山就是天地”的永恒瞬间。范宽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?我觉得他悄悄点破了画画、甚至做人的一个关键:再宏大的气魄,再深奥的道理,也离不开地上这些实实在在的人烟,那些低头赶路的骡马铃声。山魂再壮丽,最终也得扎根在凡尘里,才算有了生命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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