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盼盼的最后一场舞

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。关盼盼抬起手,指尖在光里轻轻一点,像是要碰触那些飞舞的细尘。“看好了,”她对着身边年轻的学生说,“这动作不像摘花,倒像是从水里撩起什么东西,得又轻又柔。”

那姑娘认真地点点头,努力学着她的样子。关盼盼笑了笑,上前轻轻托住学生的胳膊:“再抬高一点点。对了,就是这样。跳《霓裳》的时候,别总想着自己在跳舞,要想像自己是片云,是阵风,是月光扫过宫墙的影子。”

那是贞元十七年一个安静的下午,关盼盼心里知道,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教这支舞了。三十五岁,对舞伎来说已经不年轻,膝盖在变天时总会隐隐发酸。可她依然清楚记得二十年前,第一次在御前跳《霓裳羽衣曲》的每一个瞬间。

“那时候,”她一边帮学生调整站姿,声音里透出回忆,“整个长安都在为万国来朝做准备。宫里宫外日夜奏乐,空气中飘着檀香和油漆未干的味道。波斯人带来了会随鼓点蹲伏起跃的狮子,天竺的舞女脚铃清脆得像下雨。可陛下最想看的,还是我们的《霓裳》。”

学生睁大了眼:“听说当时台上同时有上百人跳舞?”

“三百人,”关盼盼眼中泛起光,“都穿着青绿渐染的孔雀罗裙,裙裾曳地,衣带上缝着珍珠和细碎的宝石。当乐曲到第三叠第一拍,所有人同时扬袖转身——”她停顿了一下,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幕,“那一下,殿堂里像是突然飞起了三百只翠鸟,连那些见多识广的使节都屏住了呼吸。我瞥见一位大食国的老者,手中的金杯倾斜了,葡萄酒洒在绯红地毯上,他也浑然不觉。”

她说着,不自觉地轻声哼起那段旋律,脚步随之移动。尽管膝盖还在作痛,她的旋转依然轻灵得让人出神。那已不仅是苦练的技巧,更是长进骨子里的韵律。

“师傅,他们都说是玄宗皇帝梦到月宫仙子后,才作出这曲子的,是真的么?”学生好奇地问。

关盼盼笑了:“宫里人人都这么说。但其实是不是梦来的并不打紧,要紧的是每次跳起时,我们都真心觉得自己已不在人间。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一旁的漆盒里取出一卷略旧的画轴,“来,你看这个。”

画卷展开,纸上用工笔细细描画着舞姿的每一个转折,边上还标有细密的小字。关盼盼的手指抚过那些线条:“看这个动作,叫‘招云邀月’。手臂得比平常高出半寸,不是因为好看,是因为当年贵妃舞到这儿时,殿外恰好飘过一片薄云,遮住了月光,她即兴加了这么个动作,仿佛要把云拨开,把月亮请回来。”

她说得兴起,索性起身,将这一段完整地舞了一遍。日光追着她的身影,在粉墙上投下流动的暗影。没有舞衣,没有脂粉,但每个回身,每个眼神,都让人恍然看见当年那个在万众瞩目下起舞的少女。

“舞蹈最玄妙也最可惜的地方,就是它留不住,”当她重新坐下,气息微喘,“音乐一停,舞就散了。不像诗能写在纸上,不像画能挂在墙头。我们这些人老去、离开,舞也就跟着没了。”

学生沉默片刻,轻声问:“那为什么我们还要这么辛苦地学呢?”

关盼盼望向院中,几只麻雀正从老梅枝头惊起:“正因为它留不住,才更要跳好每一个刹那啊。你想,一百年后,或许没人记得贞观时有多少国家来长安朝贡,但也许还有个姑娘,在某个院子里,学着和我们今天一样的动作。到那时,我们就是借她的身子,再活了一遍。”

日影西斜,课程到了尾声。关盼盼最后调整了几个细微处,看着学生终于能将整支曲子连贯跳下。虽还稚嫩,却已抓住了那缕神魂。

“很好,”她点点头,“记住今天的感觉。将来若有人问起《霓裳》该怎么跳,你不必说太多,跳给他们看就是了。”

学生郑重行礼,抱着舞谱退了出去。关盼盼独自留在渐暗的厅堂,没有点灯。她轻轻揉着发酸的膝盖,嘴里无声哼起那段烂熟于心的旋律,在暮色中做了一个最轻盈的旋转。

无人得见,但这又有什么关系?有些美,生来就不需要观众。

千年前的舞姿,就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午后,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接。史书不会记载这个下午,但某个手势的弧度,某个眼神的流转,或许就因这次教学,在流转的时光里,又多走了一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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