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身体里,都有一场未完成的舞

我常常觉得,现代舞的历史,不像一部严谨的史书,倒更像一个人成长的过程。一开始是急切地想挣脱什么,喊着“我不是那样的”;后来开始深入自己,摸到血肉与骨头,体会其中的欢喜和疼;再后来,终于松下来,发现寻常日子里的动作,本身就藏着诗意。

这一切,可以从一双不穿鞋的脚说起。

在所有的艺术里,舞蹈大概是最贴近身体的。但很奇怪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舞台上的身体被包裹在华丽的服装和严苛的程式里,讲述着别人的故事。它美,但像橱窗里的模特,隔着玻璃。直到伊莎多拉·邓肯出现。她扔掉束身衣和舞鞋,光着脚,就那样跑上舞台。她不是要去演一个仙女或幽灵,她只是随着音乐,跑、跳、停顿、张开手臂。当时的人看傻了,也有人觉得粗鄙。但如果你曾有过在旷野中忍不住想奔跑转圈的冲动,你大概能懂她一点点。那不是什么主义或技巧,那是身体最本能的诚实:我感觉到了,所以我想这样动。这是现代舞最初的、也是最重要的那颗种子——真实,比优美的姿态更紧要。

种子破土,需要更扎实的生长。邓肯给了自由,但自由之后呢?身体能否表达更复杂、更幽暗的东西?玛莎·葛兰姆接过了这个问题。她创造了一套被称为“收缩-释放”的技巧。听起来很玄,但其实你我都经历过:伤心透顶时,你会蜷起来;如释重负时,你会摊开。葛兰姆把这种身体的直觉,放大成了舞蹈的语言。在她的作品里,舞者常常在地面挣扎、蜷缩,又奋力挺起。动作充满棱角,甚至有些“难看”。但你看进去,会忘记技巧,只看到一种强烈的情绪——渴望、痛苦、抗争。舞蹈从这里开始,有了向内深挖的能力。它不再只是描绘风景,它开始解剖人心。

历史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。当前人建立起一座高峰,后来者往往会选择绕开它,去另一片平原。二十世纪中后期,一群舞者觉得,身体为什么总要承载那么沉重的情感和故事?能不能就单纯地,看看动作本身?

于是,舞蹈迎来了一次彻底的“朴素革命”。崔莎·布朗和她的同伴们,在仓库、在屋顶,做起了实验。一个人沿墙面行走,然后任由自己缓缓滑下。或者,一群人只是简单地走路,但走得极其专注,让你看清每一步重心细微的转移。他们剥除了情感叙事,让舞蹈回到物理本质:重量、空间、时间、关系。这听起来很极简,甚至有点“枯燥”。但它带来一种深刻的民主:任何动作都值得关注,任何身体都能跳舞。舞蹈从高耸的舞台走下,来到了你我日常所处的空间。它变成了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——当你开始欣赏一个弯腰系鞋带的线条,一片叶子下落的轨迹,你已经在用现代舞的眼光看生活了。

所以你看,这一路走来,现代舞的核心动力,其实是一种不断自我刷新的诚实。从“我要真诚地表达情绪”,到“我要诚实地面对身体的物理属性”,它始终在追问:除了已知的,舞蹈还能是什么?

对我们普通人来说,看现代舞,或许不必抱着“看懂”的任务。下次有机会,试着只是去感受。看舞者呼吸的起伏,看他们之间力量的传递,看光影如何在移动的躯体上流淌。打动你的,可能不是一个高难度的旋转,而是一个舞者倾听地板的专注,或是两人即兴中那种全然的信任。那很像我们与至亲好友的相处,无需言语,一个动作就懂了。

因为说到底,最好的舞蹈,或许就是让身体回归成身体本身——会疲惫,会兴奋,能承担重量,也渴望轻盈。而我们每个人,不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在生活的舞台上,即兴编排着独一无二的段落么?只是我们忘了,那也是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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