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鼓不再是伴奏:布依人的竹,是乐器也是身体

听见鼓声了吗?不是那种震得人心慌的剧场大鼓,也不是节拍精准的电子鼓点。这声音有点儿闷,带着一种柔韧的回响,像是从很远的山谷里,借着竹子的筋骨一节一节传过来的。循着声音去找,你或许会在贵州南部某个依山而建的寨子里,看见一圈人正踏着这奇特的节奏起舞。他们腰间斜挎着一件你从未见过的乐器——一节粗大的竹筒,一端蒙着皮。他们一边用手掌、竹棍敲击它,一边用身体应和着鼓的韵律。这就是布依族的竹鼓舞。你看,鼓,在这里不是伴奏,它就是舞者身体的一部分。

关于这舞蹈怎么来的,老人们嘴里有好几个版本。有说源于古代战场,竹鼓是传递信号的工具,胜利后的欢腾演变成了舞蹈;更普遍的说法,它和丰收与祭祀紧紧绑在一起。想想看,在莽莽大山里,竹子是最寻常又最慷慨的礼物。布依人的祖先取一段毛竹,烤火去湿,一端蒙上晒干的兽皮或蛇皮,一件兼具乐器、道具与祭器的物件就诞生了。它和那些需要复杂工艺、象征等级的重器完全不同,它散发着一种“就地取材”的智慧和与山林共呼吸的亲切感。这大概就定下了竹鼓舞的基调:它不是用来仰望的,是用来参与和生活的。

所以,你看他们的舞步,也和这山林气质严丝合缝。舞者总是保持着一种沉稳的屈膝下沉姿态,重心很低,脚步扎实地碾着地面移动或旋转,仿佛双脚在泥土里生了根。击鼓时,上半身随着手臂动作自然摆动,带着一种竹竿被风吹过似的、富有韧性的弧度。这和我们熟悉的、姿态舒展向上的傣族孔雀舞宛如两个世界,也和那种以狂野腾跃、击鼓祈福为特点的苗族木鼓舞气质迥异。木鼓舞是炽烈的、向上天倾诉的;而竹鼓舞,更像是向内、向脚下的土地汲取力量,是一种与周围环境默契的共振。它的节奏也很有意思,核心鼓点像老者的讲述,有固定的章法段落,但又允许即兴的变奏,就像山间的溪流,有主干道,也有随意漫出的支流。

这一切,都让竹鼓舞超越了单纯的“表演”。在以前,寨子里的大事离不开它。农历“三月三”、“六月六”,那是敬神祭祖、祈求丰收的时刻,鼓声是沟通天地的语言;谁家有了婚嫁喜事,欢快的鼓点和舞蹈是送给新人的、最热闹的祝福。鼓圈围起来,寨子里的人就都是舞者。这不是跳给外人看的,这是他们对自己身份的确认,是血脉和社群在共同节奏里的一次次凝聚。那竹鼓发出的“砰砰”声,与其说是音乐,不如说是这个民族集体心跳的放大。

可如今,这心跳声在外面世界的喧嚣中,渐渐变得微弱了。真正的老艺人越来越少,年轻人更向往闪亮的舞台和标准的节拍。在一些旅游景点,你或许还能看到竹鼓舞,但常常被加速、改编,加入了更多花哨的动作,为了迎合游客对“热闹”和“惊奇”的期待。那原本沉静内敛的山林气质,被稀释了不少。这几乎是一切原生态民俗共同的故事。

但故事也没完全走向结尾。总有些人不甘心。有的寨子把竹鼓舞带进了小学课堂,让孩子们的手掌第一次拍响蒙皮的竹筒;有的传承人尝试着录制最原汁原味的鼓谱,哪怕听众寥寥;也有舞者开始思考,能不能在不抽离其魂的前提下,让它与现代剧场对话。这些尝试,像细雨,悄无声息,但或许正慢慢重新濡湿那块文化的土壤。

如果你有机会在黔南的山间听到那种闷闷的、带竹子回响的鼓声,不妨停下脚步,多看一会儿。那不仅仅是一场舞蹈,那是一段活着的历史,一种用身体书写在山地间的哲学。它告诉你,有一种节奏,生自土地,长于竹林,最后融入了一个民族的脉搏里。它可能不够嘹亮,但足够坚韧,就像竹子一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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