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”——朝鲜族男人跳舞,脚板要砸出响来

去过延边的人,多半都见过那些跳舞的男人。

不是舞台上,是田埂上,是打谷场刚收完稻子还散着草屑的泥地里。他们脱了外套,露出被太阳晒成酱色的胳膊,鼓声一响,整个人像被什么从内部点燃了——不是燃烧,是炸开。那种炸开带着力道,却又不失节制,像朝鲜族男人喝酒,三碗下去脸不变色,眼神却亮了。

很多人都知道朝鲜族姑娘的扇子舞、顶水舞,长裙旋开像金达莱。可男人们跳的是什么?农乐舞开场,十二个人扛着大旗走在最前头,旗上写着“农者天下之大本”。那旗太重,风一来,整个人要往后仰着走。跟在后面的象帽手,十几米长的白绸带在头顶划出圆弧,越转越快,最后只听风声,不见人影。

我第一次见朴相宇,他六十七了,腰还直得像门板。

他说小时候跟爷爷去地里送饭,正赶上男人歇晌。有人敲起挂在树上的铁犁片,男人们撂下镰刀就跳开了。不是表演,是撒欢。那舞步里带着锄地的深蹲、插秧的弓步、甩种子的抖腕。最绝的是那个“鹤步”——单腿立着,另一条腿慢慢提起,在空中定住,像在泥沼里拔脚,又像在等风来。爷爷说,这是从前在咸镜道种水田的人传下来的。泥太深,拔脚得快,落地要稳,不然人就栽秧田里了。

朴相宇把这步法带进了他的代表作《田祭》。

舞台上的他不是在演农民,他就是。开场一个背对观众的深蹲,脊椎一节节弓起,像犁铧入土前的那一瞬。转身时膝盖始终不伸直——爷爷说过,直腿跳的舞那是城里人,真正种过地的人,腿是弯的,那是给土地留面子。全舞最高潮处,他做那个标志性的腾跃:左腿鹤步提起,右腿发力蹬地,整个人斜着弹出去,同时头上三米长的象帽绸甩出一道完整抛物线。落地时不是脚掌,是整个脚板拍在台板上,“砰”的一声,像秋收时第一捆稻子砸在谷仓。

这个动作他琢磨了九年。

最初只想炫技,绸子甩出去了,人也飞出去了,落地总多一步踉跄。后来他回村子,看一个七十岁的老汉插秧。老汉右手分苗,左手送秧,两脚交替后退,一整天没直过腰。收工时,老汉直起腰那一下,不是慢慢伸,是突然弹直的——像压抑了整个白天的弹簧,到这一刻才敢释放。朴相宇站在田埂上,眼泪下来了。他明白了,那个腾跃的关键不在跳多高,而在跳之前那个忍着的、收着的、几乎要把地板蹬穿的蓄力。

他把这忍劲儿编进舞蹈里。从此,《田祭》开场前五分钟,他几乎不动。只是走,从舞台这头走到那头,每一步都像踩在刚翻过的松土里。有观众后来写留言说,看他走路,自己先累了。那累里没有苦情,是过日子本来的重量。

朴相宇的舞团不收科班生,专收村里爱跳的老人。有年冬天,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从牡丹江坐三十小时火车来找他,说想学象帽。小伙子是汉族,一句朝鲜话不会。朴相宇不收。小伙子不走,在场院里自己练甩绸子,零下二十度,绸子冻成冰棍,抽在脸上血印子三天不退。第四天,朴相宇开门说,进来喝碗酱汤。

小伙子后来成了团里最年轻的象帽手。问他为什么非学这个,他说,三岁那年爸妈在韩国打工,爷爷带他去看农乐舞。正月里的广场,几十个男人把象帽甩成旋转的星云。他骑在爷爷脖子上,觉得那是世界上最亮的灯。

这话让我想起朴相宇说过另一句。有回演出结束,一个老太太在后台等他,八十三了,从珲春来的。她啥也没说,就伸手摸了摸他的舞靴。那是双旧靴,底子磨偏了,脚踝处汗渍发黄。老太太摸了好久,说,我丈夫年轻时候也有一双这样的鞋。六十年了,还是这个声音。踩在地上,笃,笃,笃。

你看,朝鲜族男人的舞,从来不是跳给人看的。那是他们在替不会说话的土地发声。鼓点是心跳,象帽甩出的是四季,那一个个砸向地面的腾跃,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,和祖先脚掌踩过同一寸泥土。

如今朴相宇跳不动腾跃那下了。他把《田祭》传给了牡丹江来的小伙子。演出结束谢幕时,他总站在侧幕看。台上小伙子跳到那个标志性动作,腾空,甩绸,脚板拍地——“砰”。

他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膝盖,笑了。

那声音没变,还是六十七年前,爷爷在田埂上敲响铁犁片时,第一个男人拔脚上岸的动静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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