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谱启示录:一位唐代书家的“违而不犯”
摊开《书谱》的印本,墨色斑驳,那些草字飞扬跳宕,看得人眼花。说实话,第一次认真读它,不是因为它的理论多高明,恰恰是因为它的字——那份率意和精微并存的劲头,把我吸引住了。读着读着,才慢慢发觉,这薄薄一卷纸,说的尽是些大实话,把写字那点事,从手指尖说到心坎里,说得透透的。

孙过庭这个人,想来很有意思。他肯定不是那种正襟危坐、光讲大道理的老夫子。你看他说的用笔,归纳起来就四个字:执、使、转、用。这不就是咱们手上那点动作么?拿起笔,叫“执”;让它走动起来,叫“使”;遇到拐弯换方向,叫“转”;最后根据字的不同性情去发挥,叫“用”。他把一个看似玄妙的过程,拆解得像庖丁解牛,筋是筋,骨是骨,清晰得很。更妙的是他对不同书体的看法。他说,楷书这东西,点画是它的骨架躯干,是“形质”;而笔势的流转映带,才是它的精神性情。到了草书,正好倒过来,使转连绵成了骨架,是“形质”;偶尔点出的顿挫锋芒,反倒成了流露性情的眼睛。这话一下子点醒了我。以前临楷书,总死盯着横平竖直,写出来却呆板;学草书,又只顾着龙飞凤舞,结果满纸缭乱,没了筋骨。原来根源在这儿——把身体的活儿和性情的话儿,给弄拧巴了。
但他最让我觉得亲近的,还不是这些技法上的点拨,而是他对写字人当时当下那种状态的体贴。他提出“五合五乖”,简直像在写日记。心情好,手头没事,纸笔也顺心,这是“合”;反过来,心里毛躁,身子疲惫,或者大热天拿着不吸墨的纸,这都是“乖”。他不空谈什么“澄怀观道”,他承认这些琐碎的、烦人的现实。写字本就是件俗事,离不开这些七七八八的条件。他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,反倒让人松了一口气。原来写不好,不全是自己功夫没到,有时就是时机不对。而那种最好的状态,他形容为“心手双畅”——心里刚刚隐约感觉到的东西,手上竟能分毫不差、甚至更增神采地表现出来,笔下没有一笔是盲目的、虚飘的。这境界,想想都让人觉得痛快,那该是何等自信又自在的享受。
那书法的美,到底从何而来?他给了一个我后来总也忘不掉的标准,叫“违而不犯,和而不同”。这八个字,有矛盾,有统一,充满了张力。“违”,就是要有变化,要有参差,要有对比。粗细、快慢、疏密、正侧,都得有。“不犯”,是说这些差异不能打架,得像一群性格各异的朋友相处,虽有争论,底色却是融洽的。“和”是整体的和谐,“不同”是内部的鲜活。这道理放在音乐里,就是旋律与节奏的丰富;放在画里,就是色彩与构图的平衡。写字也一样,如果每个字都四平八稳,整篇字像排队,那叫整齐,不叫艺术。真正的妙处,就在那一点“违”的险劲,又被整体气息牢牢“和”住的精微把控里。这比单纯追求漂亮或工整,不知深了几层。
路该怎么走呢?他指的路,现在看来,依然是那条最笨、也最扎实的路。他说学书有三段:“初学分布,但求平正;既知平正,务追险绝;既能险绝,复归平正。”一开始,你得把架子搭稳,横竖撇捺,规规矩矩,这是第一个平正,是立住脚跟。站稳了,你就不能老蹲着了,得试着跑跳,去追险绝,尝试所有可能的奇姿异态,把笔的弹性、墨的趣味都玩出来。但这个阶段容易撒欢儿收不住,变成野路子。所以最后,你得把那股子险绝的劲头,一点点收回来,消化掉,融进一种看上去更平淡、更从容的笔触里。这最后的平正,不是退回起点,而是带着所有惊涛骇浪的记忆,复归于一片深沉广阔的宁静。这有点像人生,年轻时总想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,历尽千帆后,反倒追求一份简单和厚实。他还说过一句特别清醒的话,“古不乖时,今不同弊”。学古人,不能脱离当下的时代气息;追今潮,又要避开时下流行的毛病。这份不泥古、不跟风的独立,才是最难得的。
回头看看手边这本《书谱》,它不吓唬人,不故弄玄虚。它只是一位过来人,把他对手下这支笔、纸上这些墨的全部理解和盘托出。它告诉你,技巧有它的规律,像一门手艺,可以拆解,可以练习;但它更告诉你,这笔墨最终牵连着你的心绪和修养,是一门心法。它不保证你成为名家,但它能让你在每一次提笔时,更明白自己在做什么,为何而困惑,又该如何去寻找。日子还长,纸也还有,或许我们能做的,就是像他说的那样,在平正与险绝之间,找到自己那条心手双畅的小路,慢慢走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