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这字的人,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成了大师

第一次看到《张迁碑》的拓本,很多人心里会咯噔一下。

这字怎么有点丑?笨笨的,方方的,甚至有些笔画看起来像刚学写字的孩子,歪歪扭扭挤在一起。跟那些飘逸秀美的汉隶比起来,《张迁碑》显得格格不入。可偏偏就是这块碑,让一代又一代书法家痴迷了几百年。

他们痴迷的到底是什么?

有人说,是那股子"朴拙"劲儿。也有人说,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"金石气"。

可你想过没有,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些字,真的是汉代那位书丹者想写的吗?

让我们做个简单的对比。几乎在同一时期,西北边塞的官吏们正在竹简上留下他们的墨迹。《居延汉简》里那些字,笔画灵动,起笔收笔能看到笔毫的弹性,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小吏写字时手腕的轻微抖动。那是活人的字,有体温,有呼吸。

可到了《张迁碑》这儿,全变了。

横平竖直,像木匠画的线。转折的地方干脆利落,不是转过去的,是硬生生折过去的。那些本该飘逸的波磔,被收得短短的,像被人踩住了尾巴。这不是毛笔的性格。

这很怪。

其实道理也简单。从毛笔到刻刀,中间隔着一道工序。那个拿着凿子的石匠,不见得懂书法。他接到的任务就是把红模子上的字刻出来,要深,要清楚,要经得起风吹雨打。一刀下去,石屑飞溅,原来圆润的笔画变成了直上直下的沟槽。那些细腻的提按、微妙的使转,在坚硬的石面上只能简化成方头方脑的线条。

可事情还没完。

石碑立在那儿,一立就是两千年。风沙磨过它,雨水淋过它,烈日晒过它。那些当年锋利的刀痕,慢慢钝了,圆了。石面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,像老人的皮肤。原来清晰的字口变得模模糊糊,有些笔画甚至被时间啃掉了一半。

恰好是这些残缺,救了这块碑。

你想啊,如果刻得清清楚楚,像电脑打印的一样,那多没意思。正是因为模糊了,斑驳了,那些线条才有了厚度,有了层次,有了说不尽的味道。就像老玉上的沁色,不是刻意追求的,偏偏成了最动人的部分。

我常想,那个汉代的书丹者要是能穿越过来看看他写的字变成什么样,大概会吓一跳。

他可能穿着普通的官服,在石碑前站了很久,蘸着朱砂,一笔一划写下了那些方正的字。也许写得并不轻松,有些结构甚至称得上别扭。比如那个"颂"字,左半拉挤得紧紧的,右半拉却空出一大块,看着都替他难受。可他就是这么写了,没想太多。

他哪里知道,一千八百年后,有个叫李瑞清的书法家,专门学这种"别扭",把字写得东倒西歪,反而成了大家。更不会想到,那些当年被他随手写下的"败笔",在后人眼里成了天真烂漫,成了无法企及的艺术高度。

这就是《张迁碑》最迷人的地方——它不是一个人的作品。

那个写字的汉代小吏贡献了骨架。那个不署名的石匠贡献了力度。而漫长的时间,贡献了浑厚和苍茫。三个人,隔着千年,合作完成了这件作品。谁也没商量过,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。

我们平常总说艺术创作要"意在笔先",要胸有成竹。《张迁碑》偏偏是个意外。它的美,很大一部分来自"意外"——刻工的简化是意外,风化的残损是意外,甚至后人拓印时墨色的浓淡也是意外。

可恰恰是这些意外,让这块石碑活了起来。

前些年我去西安碑林,在《张迁碑》前站了很久。隔着玻璃,那些字静静躺在那里。光线从侧面打过来,石面上的每个凿痕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旁边有导游带着游客路过,匆匆看一眼就走了。有个小孩问妈妈,这字怎么这么乱啊?妈妈也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我在想,如果那个小孩长大以后再来看,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感受。

他会知道,这些看似凌乱的笔画里,藏着一个人的体温,一个石匠的力气,还有两千年时光的厚度。他会知道,艺术有时候不需要那么完美。那些笨拙的、生涩的、甚至残缺的东西,往往更能打动人心。因为它们是真实的,没有被修饰过,没有被美化过。它们就那样存在着,像时间本身一样,不言不语,却什么都说了。

所以下次再看到《张迁碑》,别急着用"漂亮"去评价它。

试着把它想象成一个老人。脸上有皱纹,手上都是老茧,走路可能也不太利索。可他坐在那儿,什么都不用做,你就知道他经历过什么。那种沉甸甸的感觉,年轻的脸给不了你。

那大概就是我们说的"金石气"吧。不是装出来的老成,是岁月真的在上面走过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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