刻刀会写字:看王福庵如何把笔意刻进石头里
走到杭州孤山,你很难不被西泠印社那股子沉静的气场所吸引。它不像有些地方,得靠响亮的名头提醒你它的不凡。它就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,绿荫掩映着白墙。我总想,一百多年前,王福庵先生坐在里面刻印的时候,大概也是这番光景。外头是西湖的潋滟与游人的喧嚣,里头只有刻刀划过石头的声音,笃,笃,笃,一下又一下,沉实得很,也耐心得很。
那种声音,就是他手上那把“切刀”发出来的。说起篆刻,行家总要讲“印宗秦汉”。秦汉的印章好啊,好在那股子历经岁月、不修边幅的浑朴劲儿,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,棱角还在,却温润了。后来的刻家们,都想把这股劲儿找回来。皖派的法子,是让刀在石上跑起来,顺畅流利,讲究个笔意飞扬;浙派的路子呢,是用短刀一点点地切、推,追求的是那种斑驳古拙的金石味,像老树的皮。王福庵呢?他似乎不急着在这两条路里选一条。他的刀走得很稳,不飘也不滞。你看他刻出来的线条,不像有些作品那样,要么太滑,像溜冰;要么太碎,像锯木头。他的线是有呼吸的,起头时稍微一顿,行刀时带着一种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,收尾时又自然含蓄。这哪儿仅仅是在刻印呢?这分明是把写字时手腕的起落、笔锋的转换,都凝在那把小小的刀上了。他说过,刻印的人,得先懂得写字。这话听起来平常,做起来却难。他是真把石头当纸,把刻刀当笔了。在他手里,秦汉那股遥远的气息,不再是锈迹斑斑的拓片,而成了可以握在掌心、带着体温的笔意流淌。

他有个书斋,叫“麋研斋”。这名字取得好,没有多少凌厉的锋芒,倒有几分林泉之思的闲适。我想象那斋里的样子,案头除了石头和刻刀,一定还堆满了字帖、印谱,砚台里墨迹未干。这里是他最自在的天地。流派之分、门户之见,在日复一日地与笔墨石头相对中,渐渐被揉散了,化开了。他临《说文》,写小篆,不是为着显摆学问,而是让那些古老的笔画结构,长到自己的手上、眼里、心里去。所以当他拿起一块印石,琢磨着怎么安排那几个字时,脑子里盘算的,恐怕不是“我要用浙派切法”或“这里得有点皖派的韵味”,而是“这个‘山’字,这样站着才稳当”,“那笔长线,得带些逶迤的劲儿才好看”。技术的东西,到了深处,就变成了感觉;流派的痕迹,到了化境,就融成了个人的面貌。
所以你去看他的印,比如那方“我欲乘风归去”。没有奇险的构图,没有乖张的刀法,几个字安安分分地待着,空间疏朗通透。可你静下心多看一会儿,竟真觉得那线条间有微风在流转,清朗,高远,心里头那些烦杂的念头,好像也被吹淡了一些。又比如他刻自己的斋号“麋研斋”,沉稳极了,也温润极了,像一个学问深厚的老先生,穿着朴素的衣衫,对你微微笑着,话不多,却让你觉得亲切、可靠。他的好,不是第一眼就扑过来抓住你眼球的那种;他的好,得你坐下来,泡杯茶,慢慢品,才能从那份平和与从容里,品出绵长的滋味来。这是一种内里的功夫,是书卷一点一滴养出来的气韵。
就这样,在孤山这方小小的天地里,王福庵用他的刀和笔,静静地做着一种“化合”的工作。他把皖派的“写意”,化进了浙派的“法度”里;又把刻刀的“金石味”,融进了毛笔的“书卷气”中。他这个人,似乎对划清界限、标榜门派没什么兴趣,他更着迷的,大概是怎样让手里的艺术,更贴近自己内心的那份理解与感受,更自然地表达出一个文人全部的修养与性情。他像一座安静的桥,连通了看似不同的两岸。
如今,孤山上的草木还是那样青了又黄。西泠印社里,游人来了又去。那笃笃的刻石声,早已散在时光的风里,再也听不见了。可有时候,你隔着玻璃柜,看一方他留下来的印蜕,那种平和、扎实而又透着灵气的劲儿,依然能穿过纸张,静静地传递过来。它不喧哗,不夺目,只是在那儿,就像那位坐在窗前,一边研墨,一边沉吟着下刀的老人,从未真正离开。他让我们看到,最持久的艺术力量,未必是劈开天地的雷霆,也可以是这般,如溪流般深稳坚韧的日常功夫,在平凡与坚持中,把传统的边界,温和地、也是深刻地,拓展开去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