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记:江成之印痕里的温热
前些日子,又翻出江成之先生的印谱来看。看着看着,心里头忽然觉得,这些静默的石头和朱红的印蜕,好像比许多热闹的话更有分量。江先生是西泠印社的老人了,话不多,但刻的印,每一方都像是在静静地讲述。讲什么呢?讲规矩,也讲性情;讲古人的影子,更讲他自己心里的山水。
看他的章法,像在看他“安排”一个家。
篆刻的布局,叫章法。这词儿听起来挺严肃,但说白了,就是字在方寸之间怎么“住”下来。江先生安排这个“家”,有个特点:稳当,但绝不呆板。
他有一方白文印,刻的是“金石癖”。这三个字,摆得端端正正,像老式座钟,有一种时间的庄重感。可你凑近了瞧,就发现妙处。“金”字下边那两点,和“石”的口,挨得特别近,几乎要连上,却又没连上,就那么悬着,给你一点紧张的趣味。再看“癖”字,笔画那么多,挤在一起,他却能让你感觉透气,不憋闷。怎么做到的?大约是里头的笔画,有粗有细,有方有圆,自己就找到了呼吸的空隙。这就好比一间屋子,家具摆得满,但高低错落,走起来还是顺畅的。
他对空白的地方,有种特别的珍惜。刻朱文印“得意忘形”,这四个字意思多潇洒。他怎么处理的?“得”字和“形”字,笔画刻意紧一些,密密的;而“意”字的“心”底,还有“忘”字的一部分,就舒展开来,留出好些红地儿。这些红,不是剩下的,倒像是他特意请来的客人。红的白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互相让着,也互相望着,整方印的气就活了,通了。看他治印,我常想,这不单是在刻字,这是在石头面上,经营一个安稳又灵动的小世界。

再看他的刀,那是在石头上“走路”。
章法是想好了的蓝图,真正让印活起来的,是那一刀一刀。看江先生的刀法,你能感觉到他手腕的力道,还有那份从容。
他最拿手的是把“冲”和“切”两种刀法,用得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。冲刀一往无前,线条光洁爽利,像用毛笔在纸上滑过,带着笔意。切刀呢,一下一下,好像有点迟疑,刻出来的线条边缘毛毛的,涩涩的,金石的味道一下子就出来了。你看“金石癖”的线条,浑厚朴拙,那种历经岁月的苍润感,多半是切刀的功劳。可转过头,看他刻“乐此不疲”这类细巧的朱文印,那刀又变了脾气,走得又轻又稳,精精准准的,刻出来的线条圆润光洁,像春蚕吐的丝,秀气极了。同一个人,同一把刀,能刻出完全不同的性子,这就是手上的功夫到了家。
我特别喜欢看他刻的笔画转折处。比方说一个弯,他不是直愣愣地拐过去,那刀锋好像懂得“提笔”“按笔”的意味,在石头上微微一顿,再转过去,力量含在里面,圆乎乎的,却又隐隐有筋骨。这哪里是刻石头,这分明是把心中想到的笔意,透过刀,一点点“写”到石头上去了。石头是硬的,崩落的石屑是干脆的,可最终留下的痕迹,却是温润的,有生命的。
最后,品一品那石头里的“味道”。
技巧再高明,终究是手段。一方印最打动人的,是刻它的人,在里面放下了什么。江先生的印,有股很浓的旧气,那是他从秦汉印、从浙派前辈那里,慢慢化进自己血液里的东西。但这旧气,不是陈腐气,底下总透着他自己的体温和情绪。
他刻过一方“我欲乘风归去”。这印的布局就开阔,字与字之间不那么拥挤,留出些想象的余地。线条也刻得格外洒落,尤其是“风”字和“去”字的某些笔划,舒展开来,真有那么点飘飘欲仙、想要脱离尘世的样子。我猜他刻这一方的时候,心里一定反复吟咏着东坡的句子,那份旷达与一点孤高,不知不觉就从刀尖流进了石头里。
其实,看他不同时候刻的印,味道是不同的。有的像“金石癖”,沉实、笃定,是学者埋首故纸堆的那份执着与热爱。有的像案头小品,清新雅致,是文人闲暇时的一点自得其乐。而有的,或许就带点孤峭,带点率性。古人的法度,给了他一个坚实的底子,好比一座老房子的地基。但在这地基上盖什么样的屋子,开什么样的窗,种什么样的花,全凭他那时刻的心情和对词句的领会。他的印,就是他不同时刻心境的影子,安安稳稳地落在石头上。
欣赏江成之先生的印,急不得。它不像有些东西,一下子撞到你眼前。它需要你静下来,像对着一杯温热的茶,慢慢地看,慢慢地想。
看他的章法,怎么在极端的不平衡里找到平衡,那是他的智慧和耐心。看他的刀痕,怎么在坚硬中表达柔软,在果断中流露含蓄,那是他一辈子的手上功夫。而最后,越过所有这些技巧,你感受到的那种气息——古雅而不陈腐,精致而不小气,平和底下有波澜——那才是他这个人。
我们常说“印如其人”,这话在江先生身上特别贴切。他的印不张扬,不炫技,只是老老实实地,把他理解的古法,把他个人的性情,一刀一刀地刻进去。于是,冰冷的石头有了温度,静止的方寸之间,有了开阔的气象。看着这些印,我总觉得,他不仅是在治印,更像是在用石头与刀,与自己坦诚地交谈,也与看懂他的人,做着一场安静而绵长的对话。这大概就是传统艺术最耐人寻味的地方:它不声张,却总能留住一些最纯粹的东西,比如工夫,比如心境,比如时间也磨不掉的、那种认真活过、创造过的痕迹。














